起初,為求味美,素香師姐大膽加醋、添胡椒,大師說:「食材添佐料,但不宜凸顯任一味道,要使各種味道渾然融合」。人我共尊,除我共榮才能享有諧順和平。人最大的相同在於人人不同,接納相同不難,懂得尊重不同才難,要常想到留給別人一些自主的空間,才能創造雙贏互惠,皆大歡喜。
如此這般,我來到台中惠中寺。
有事,我在寺裡打齋;沒事,我還是在寺裡打齋,對我而言,這事自然而然得好像微風會吹拂過麥田、晚天會有歸巢的雁影。
惠中寺的素齋有種特質,吃過一、二次必嘖嘖讚道:「素食怎可能這樣好吃?」吃過二次以上,開始口說或心忖:「究竟是誰才能做出這樣好吃的素食?」我在回家依樣畫葫蘆仿做好幾次,屢屢抱怨鍋子不好、嫌棄醬油不對、懷疑食材大概記錯了等等非常牽拖的自我催眠之後,終於決定向惠中寺典座當面討教。
如此這般,我認識了素香師姐。惠中素齋完全跳脫坊間食譜框限,它走的是茅籬野蔬自在閒的路線,應時鮮蔬本味原色,絕少添加物,有人在初嚐時會覺缺了一點瞬間緊扣味蕾的擄獲力,卻驚覺自己只鍾此味,再也無法忍受花俏繽紛的世間味。雖然我在寺裡吃的齋飯比誦的佛經多,但靈光一閃,感覺這返璞歸真的味覺歷程,不也是「舌頭」的明心見性?
惠中素食讓盤間每一食材都是道地的主角,簡單分明讓人口齒不停咀嚼的並非一團食物,而是一種個性,一種可能的想像,我有時甚至會從清炒木耳身上微微嚼到月光森林裡的一截樹屑與木香。飲食事小,足以見大,能烹煮出如此齋食的人,必有自己的修行境地吧,或者,鍋碗瓢盆就是她的修行形式,每道捧上桌的食物,都存有她的願力,滿廚房氤氳荏苒的熱氣,都一如響遏行雲的悠揚梵唱?後來,我果然看過素香師姐親自寫過一句話:「典座是一份最容易廣結善緣的工作,我心甘情願承擔這份工作,滿心歡喜」。
素香師姐有自己的生命故事,但是始終溫熱在心底,無可取換與替代的,肯定是這一樁;那些年,為舉辦弘法活動,「高速公路當床舖」,星雲大師披星戴月奔波於台灣全島,南來北往的中途點往往就在台中的東海道場。當時尚在東海道場任典座的素香師姐,知道大師喜愛麵食,便讓蕃茄麵、藥膳麵、紅燒麵等等輪番上桌,大師總是欣然接受。有一回,素香師姐以台灣本土風味的羹麵供養,這次,大師不只欣然接受而是大為讚嘆,當不知多久之後的再次蒞臨,星雲大師指名要吃上次那種「大滷麵」。
大滷麵?素香師姐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這一向她為大師煮的麵食,從未讓這個角兒上場啊?愣了一會兒便恍然大悟,原來同為羹稠類型,大師誤將台灣羹麵當作家鄉的大滷麵!
從此,星雲大師、台中、羹麵,締生不解不移的新三角聯結。有時時間緊迫,大師無法親至道場用膳,素香師姐便一大鍋麵、一大鍋羹,齊齊整整的打點備妥,讓人帶到高速公路交流道邊,等待大師的車座路過,順道帶上車去讓大夥在車內食用。
大師一碗麵度一餐,為弘法負重而道遠,素香師姐很難忘那段日子,也由衷告訴別人,比之大師的僕僕風塵,「我煮個麵算什麼」!這些年大師常在國外,在台灣南來北往時因由高鐵便捷,也無需在台中休憩,但曾發生的必存在意義,素香師姐的生命故事遂添上最雋永有味的一段。
不只溫馨難忘而是銘感鐫刻,這羹麵的故事不只於此。
未經漂白的細麵呈現自然原色,耐煮不糊Q度強;木耳、香姑、竹筍、紅蘿蔔切細絲,加上滾刀切的素料,煮成一鍋的味鮮色新之後,以適量的太白粉緩緩勾欠,讓所有食材被欠汁包裹得勻滑柔亮,最後再以些許醬油做畫龍點睛的點染與提味。
羹麵易成,但細節才是靈魂,無論美食或人生。這道好吃麵食完美細節的成全,全仰仗星雲大師;而大師與素香師姐這段成就美食的互動故事,在我聽來,處處都是精進的開示。
起初,為求味美,素香師姐大膽加醋、添胡椒,大師說:「食材添佐料,但不宜凸顯任一味道,要使各種味道渾然融合」。
人我共尊,除我共榮才能享有諧順和平。
有時,麵羹或稠或稀過猶不及,大師說:「過稠,麵被蓋過了;過稀,會不知是吃羹還是喝湯。畢竟,麵才是主,羹只是客;這是麵,不是湯」。
處群眾或扮演角色,做什麼就得像什麼,既不可本末不分,也不可喧賓奪主。
大師提醒,口味無法求同,所以素香麵旁邊一定要擺上烏醋、胡椒、辣椒、香菜等等調味料,讓眾人各取所需、各得所好。
人最大的相同在於人人不同,接納相同不難,懂得尊重不同才難,要常想到留給別人一些自主的空間,才能創造雙贏互惠,皆大歡喜。
二○○○年佛光山有一場徒眾講習會,大師在面對來自全世界法師的接心大會上說了一段話,他先指出有些出家弟子修法的不夠用心,繼而舉了一個正面範例以映襯,他說:「台中東海道場有一位素香師姐,她所做的一道麵食,常問我的意見,並且用心細心去體會,然後不厭其煩,一次又一次的做改良,她雖是在家眾,但已具體在實踐佛法精神。」接著大師有感而發:「那麼用心做出的麵食,不知該叫它什麼名字?她的名字叫『素香』,那麼就稱之為『素香麵』吧!」
最好的讚美是背後說,大聲說,公開說;而由衷的稱讚,是在助人行善,因為,行善也需要鼓舞的熱力。
「素香麵」快速走紅,大師指示將之推廣到佛光山各道場、滴水坊及宴客場合,在親赴各處試吃之後,大師說了試吃心得:「不知為什麼,就是少了一種味;少了一種『素香味』」。
「素香味」究竟是那款味?
「我總想為大眾提供最好的供養,烹煮食物的時候,內心充滿歡喜心、供養心,當下不停唸佛。」素香師姐如是說。
這是「給」的哲學吧?愈給愈擁有,快樂是內尋不是外逐;不斷在自己專業的事物上精進,就會向造福他人更靠近。
我想,你應如我,知道素香麵的故事,從此以筷箸拉起一束細長素香麵的時候,會一併拉帶出一頁記憶、一段情感、一番的體會。
你若對素香師姐說「你的素香麵」,她一定會連聲糾正你「不不不!大師天廚妙供,那是大師的麵」,你且慢再說些誇些什麼,不妨先聽聽有事沒事都在惠中寺打齋的我的說法;此題可單選、可多選、更可以全選;所謂「素香麵」的「素香」兩字答案如下:
素香者,素的比較香。
素香者,素樸又芳香。
素香者,有個研發此麵的師姐叫素香。
眾生日用如雲水,大師與素香師姐、素香師姐與「素香麵」,所有吃過「素香麵」的人,總之是因由「素香麵」聚合起的所有人事情緣,那一樁不如高高山上雲的自卷自舒、何親何疏?那一樁不如深深澗底水的遇曲遇直,無彼無此?而「素香麵」的形成過程種種,破小我、諧大我,不正是一場潛默深沉的生命修行?
如此這般,我還能為素香麵再下一個定義--
素香者,心素德自香;子德芬芳,眾緣和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