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達爾文
半年前到英國探望女兒,順道一遊西敏寺大教堂。英國王室的陵墓在此,石棺蓋上皆有雕像,與埃及木乃伊一脈相傳。莎士比亞、狄更斯、邱吉爾、牛頓,許多大人物也長眠於此。
牛頓有墓碑、有雕像、有壁龕,規模可與君王抗衡。為了瞻仰達爾文,我在牛頓附近尋尋覓覓找了老半天,眼看要放棄了,感謝女兒終於找到。達爾文只有墓碑,約一個蹋蹋米大小,平鋪地板之中。人來人往,可以行走墓碑之上,真不起眼。
達爾文一心盼望葬入西敏寺,又不願放棄「演化論」。教會最後低規格讓達爾文進駐。羅馬教會審判伽力略,處死哥白尼;英國教會為什麼寬容達爾文?
近日報載天主教成為英國第一大教,勝過英國國教;但是全國僅百分之六的人口,定期上教堂。女兒也說英國年輕人幾乎不信教,飯前禱告已經難見。我看到教堂角落偶有婚喪彌撒,與觀光客相鄰併行;多數時間只是古蹟而已。難道說「寬容」導致稀釋渙散,進而冷淡沒落?
記不清是Discovery或National Geographic頻道,有一集記錄美國教會學校,爭論「神創」與「演化」的教學權利。保守派主張:至少兩種都應列入課程。改革派主張:「神創」是宗教,可在教會學;「演化」是科學,才能在學校教。報載美國將近百分之四十的人口,固定上教堂;似乎愈是「基本教義派」,愈熾熱、愈持久。
教會由歷史教訓,應該學到政教分離,學到包容異己,也要學到不跟科學搶地盤。「神創」與「演化」不在同一領域,其實不必爭論。
之二:梵谷
倫敦畫廊多,而且多數免費;我看到腳軟眼花、腦袋昏昏。宗教畫看得懂,卻看不下去,尤其早期畫作;王國維所謂「畫屏金鷓鴣」是也。肖像畫很無趣,現代畫更不敢領教。
目睹高更、莫內、梵谷名畫多幅,我最愛梵谷。向日葵、鳶尾花、自畫像,屬於鎮館之寶,鑲有鏡框;但是鑲得巧妙,玻璃幾乎看不出來。遠看似真非真,近看筆痕宛然、筆力萬鈞,油墨堆積的立體感,很驚人;王國維所謂「和淚試嚴妝」是也。感覺對自己今後創作,大有啟發。
其實現在的印刷水準,效果不輸真跡;老遠看名畫,那裡划算?盡管球賽轉播比現場清楚,或許為了臨場氣氛,有人買票看現場。看名畫真跡,這又為了什麼?
梵谷曾任礦區實習牧師,不眠不休,和窮苦災民生活在一起。教會卻嫌他不成體統而開除他。我記得小時候躲颱風,躲到鄰近寺廟;廟裡住持總是大開方便之門。而教會卻善門難開,說詞是:聖堂乃上主殿堂,只限恭敬上主。
梵谷一生潦倒,三十七歲自殺,死後才出名。藝術家窮而後工乎?畢卡索風流奢侈,活到九十一歲,年紀輕輕就名利雙收。多少人間事,憑誰訴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