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線將地球另一邊的溫暖傳了過來,窗外的雪花冰因著暖和,而開始融化,化為很多年前,父親深夜載我到鎮上看病時,那場絲絲飄落的雨。忽然,覺得雪花冰開始變溫暖。
一
你嚐過雪花冰的溫暖嗎?
在我童年的家鄉,有家雪花冰店開在火車站附近,雪花裡摻著綠豆、粉圓、芋圓等甜點,覆上一層薄薄的牛奶,讓人垂涎欲滴,在我嚐過一次後,就常在炎炎夏日苦讀課本時,忽然看見書上的物理槓桿或歷史場景,下起了雪花,一片片在引誘我的舌頭。
有時,騎單車走過冰店時,口袋恰好有幾塊錢,炙陽在我臉上留下了汗水,於是我將單車停歇,打開冰店的門,冷氣從店內吹拂到我臉上,然而媽媽在烈日下,揮汗綁著一捆捆甘蔗,送上開往糖廠火車的身影,忽然浮現在眼前,只得雙手將門又推回。
我成長於一個三餐僅能餬口的家庭,爸媽負債累累又要扶養六個小孩,所以我捨不得花錢。我很期待在北部唸書的大哥,每回從南部負笈北上時,騎單車載我到火車站,因為他需要我把單車穿過蔗田回家,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會招待我吃冰。
每回我們都會提前到車站,走入那家冰店享用雪花冰,店門打開時,還是會想到媽媽在豔陽下流的汗,但覺得自己送哥哥去坐火車,對家裡有點付出,況且哥哥還掏出一個信封說,他剛在台北兼家教賺了點錢。
雪花冰的滋味四溢,驅走了炎夏的酷熱,彷若雪花片片降落到我身上,卻不覺得寒冷,只有溫暖的感覺流過我心底,大哥分享了台北城的生活,有舞會裡的紅男綠女,浪漫的校園,百貨公司的繁華,都讓我睜大了羨慕的眼神,但那對我是遙遠的夢境,夢前還有段升學的荊棘路。
二
走過一段段荊棘的路,我終於戴上了碩士帽,並在電信局找到生平的第一份工作,領到了薪水後,我從中壢坐火車到台北士林的雙溪畔,去找我的妹妹,炎炎的九月天,我帶她去看了一場電影,螢幕上原野非洲的獅子老虎奔馳在眼前,演員逗趣的演出,讓我們兄妹倆哈哈大笑。
我第一次伸出手,大方地給妹妹零用錢,覺得更有當哥哥的感覺,而妹妹非常喜出望外,為紀念這特別的日子,我帶她去吃雪花冰。
舌頭舔過雪花,妹妹的臉泛起笑容,涼爽的感覺四溢,如雪花片片飄臨兄妹的身上。妹妹在店裡,談起了感情的糾葛,女孩的心總是渴望被愛,像童年在磚塊房子裡,被哥哥們疼愛,然而愛的甜蜜,卻如美麗的雪花,走過初遇的浪漫後,終究回歸成平淡的流水。
在南部的磚塊房子裡,我們小孩子共用幾張書桌,在妹妹身邊唸書的我,自然成了她的家教老師,從數學到英文,從歷史到地理,我都可以全包下來。隨著妹妹的長大,升學的難關換成了情關,我也只好轉型成為輔導老師。
說我是妹妹的輔導老師,可能不太公平,其實我們比較像知心朋友,妹妹也會傾聽我在西灣的中山大學或台大杜鵑花城,遇見的愛情故事,而在雪花冰店的溫暖交談中,我更勾勒出一幅願景,希望能到下雪的異國,去求學或是工作。
三
曾經以為雪花冰都是這麼美好,直到有回待在加拿大的渥太華工作,見識到真正的雪花冰,嚐過攝氏零下三十幾度冰雪的滋味後,才知道那不是身體的涼爽或心裡的溫暖,而純粹就是從肌膚冷進骨頭的感覺。
渥太華除了冷外,還異常地乾燥,空氣的水份像是被安大略湖的水怪吸走,我的喉嚨乾燥,氣管的老毛病也跟著甦醒了,每天總是不停地咳,忽然找不到熟悉的醫生照顧身體,而心裡的寂寞又沒有親人朋友可傾訴,我糊塗地打了電話回家。
沒有算好時差,將還在朦朧睡覺的父親喚醒,電話線將地球另一邊的溫暖傳了過來,窗外的雪花冰因著暖和,而開始融化,化為很多年前,父親深夜載我到鎮上看病時,那場絲絲飄落的雨。忽然,覺得雪花冰開始變溫暖,而我也比較沒那麼咳了。
四
我從寒冷的加拿大回來後,就不再對冰雪有太多如詩的幻想,然而雪花冰裡的溫暖滋味,不管在台灣或異國,在南部故鄉或北部,都是我記憶裡的甘甜滋味。
每年冬天,我有時會招待學生們去吃火鍋,而在夏天時,最常帶他們去吃雪花冰,因為要保護喉嚨,我常是另外叫一杯飲料,然而學生們卻很喜愛冰冷的滋味,喜愛在涼涼的感覺裡分享人間的冷暖故事。
現代的學生,在家裡尋不到溫暖,許多的單親學生親眼目睹過許多背叛的故事,有的學生父母沒有離婚,卻整日演著爭吵的戲碼。隨著網路的發達,同學間的感情愈來愈疏離,大家紛紛在網路上交友,卻總是無法交心,有人匆忙走入愛情裡,卻被情絲糾葛的無法掙脫。
學生在徬徨的路上,愈走愈驚慌,偶爾老師請學生們吃個雪花冰,享受一點夏日的清涼,也享受一點小家庭的滋味,何樂不為呢?有時同學開起玩笑,哄堂的聲音,讓店員都側目看過來;有時響起感性的旋律,感動的氣氛隨著雪花冰上的涼意瀰漫,在離開冰店時,大家都還依依不捨。
雪花冰,一點也都不冷,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