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寶物要從古老的傳說開始說起。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故事了,總是進京赴考的學子,總是粗心造成的錯誤,總是還好有位賢淑的母親,故事總是這樣。不同的是,這是有關二水螺溪硯的故事,有些溫馨,值得傳述。這位二水出身的學子赴京城考試,筆、墨、硯、紙,文房四寶的硬體設備帶了齊全,卻忘了將靈魂之物──水帶進考場,好在,母親為他準備的是「螺溪硯」,他輕輕以口向硯呵氣,螺溪硯石有了深濃的色澤,有了潤澤的水氣,有了微細的水份子,有了可以磨墨的水珠,這就是螺溪硯的神奇。舖平紙張,研好墨,他寫下第一句:「古老的寶物要從古老的傳說開始說起」。
記得詩人周夢蝶的詩句:「誰能在雪中取火且鑄火為雪?」我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們知道「誰能在水中取石且呵石生水」。二水鄉員集路四段已經形成一條硯雕工藝觀光街,他們都是在水中取石的人,他們取的都是螺溪裡的硯石,都可能呵石生水。其中成就最特殊的有兩位,一位是老師傅謝苗,曾得到教育部「薪傳獎」,另一位是中壯一代的藝術家董坐,兩度得到文建會「文馨獎」(1998,2000)。就中,董坐繼承父志,在一九九二年成立「董坐石硯藝術館」,蒐集、展示、傳襲硯雕藝術。因此,到了二水,不懂得到「董坐石硯藝術館」坐坐,賞玩硯雕藝術,不能算是到了二水。
董坐,世居二水鄉,自幼即隨著硯雕名家的父親董壬申先生(一九○七~一九八四)學習,個性堅毅,能自我揣摩,研思,四十多年硯雕技巧時有創新,從他臉上、手上的肌理,可以看出生命的執著,從他眼神的靜定,可以知道滾滾濁水溪不能使他揀選螺溪硯的心驚慌,滾滾生命洪流的眾生現象卻會在他的銼刀下一一呈現。一般的硯雕師傅會在石材上鑿刻龍、魚、牛、龜、蛙等近水的生物,吉瑞的徵兆,董坐卻以生命的本質加以思考,不只是追求形態的逼真,還要透過大地的現象,尋覓生的哲學,活的美學,這種硯雕藝術的發揚,最是珍貴。
二水觀光,其實也可以添加「採石之樂」,日人藤山雷太的《台灣遊記》曾描寫這種樂趣:「愛好者要貨色優質良的螺溪石,必須花費一番苦心,而後樂在其中。其過程有如釣魚,原石採集,似持竿垂釣;琢磨雕鑿,似得魚之煎煮炒炸;鑑賞成硯,似品嚐美味佳餚。」「鎮日徬徨於沙礫之間,全身汗如雨濕,日曬如焦,偶得原石,即背負之,如得甘泉焉。」不過,金砂、銀砂、水波紋這種罕見的硯石,大多沉埋在很深的溪底,如果不是雅好石頭的人,可能要選擇大雨之後的日子,在溪畔碰碰運氣吧!
如何在濁水溪畔選取真正的螺溪石?從螺溪硯的傳說故事中,其實可以得到啟發,董坐認為:應該選擇大雨之後、日初之時,霧氣未散,檢視石頭表面,已經燥乾的就是普通溪石,石材質地仍濕潤的,才是好的硯石。或者,拿刀子刮石頭,不論何種石色,如果呈現的是潔白的石粉,拇指與食指再輕輕揉搓石粉,感覺細滑,這可能就是好石材。為什麼叫做「螺溪石」?是因為濁水溪水流湍急,常出現渦漩,彷如螺殼旋紋,所以舊名「螺溪」,螺溪從二水一分為二,稱為「東螺溪」、「西螺溪」,從這裡挑揀的硯石,就稱為「螺溪石」。董坐工作室裡存有許多灰褐、墨黑、靛青、黛綠、棗紅、暗紫各種不同色澤的螺溪石,就是他們夫妻倆人日出之前所做的功課。他們要挑選石質溫潤的,光澤細緻的,才能貯水久而不乾,發墨易而不澀。
其次,如何辨別好硯台?董先生指出:首先是觸覺,天然的石頭是涼的,石硯摸起來當然應該是涼涼的,溫潤的;其次是視覺,石硯有石頭自然的紋理、色澤,假硯則可能染臘增加光澤;第三是嗅覺,真石不怕火燒,假硯台可能利用塑膠灌模,添加碎石,用火一燒,會有塑膠臭味;第四,以刀子刮硯台,石硯粉末紛飛,假硯台是以塑膠灌模,如刨鉛筆時捲曲的木屑;最後,回到螺溪硯的傳說故事,螺溪硯呵石可以生水,因此,對著硯台輕呵一口氣,如有潮潤感,當是好硯石。
「彰化南四十里有溪焉,源出內山,由水沙連下分四支,最北為東螺溪,溪產異石,可裁為硯,色青而元,質潤而栗。有金砂、銀砂、水波紋各種,亞於端溪之石。然多雜於沙礫之中,匿於泥塗之內,非明而擇之不能見,一若披沙而揀金者。
噫!天之生是石也,不知幾百於茲矣。」「然吾聞是溪之源,數百里而遙,既真知
所出自,又分為數支,如此而埋沒者,何可勝數!茲擇所最幸者,由是使石工雕琢之,進而觀國之光不難也。」清朝嘉慶年間,舉人楊啟元的〈東螺溪硯石記〉開啟了螺溪硯的傳奇,說的是石的「色青而元(玄),質潤而栗」,但是,如果再進一步思考是什麼使溪石質潤而栗,可以積水多日不乾,應該是濁水溪的水渾濁,密度高,要進入石頭裡不容易,千年萬年之後,滋潤既久,石頭的質地又細密,濁水在石頭裡面也就可以千年萬年,自然積水不乾涸。這是水與石,極軟與極硬,千年萬年的愛戀所造成。我們能不仔細賞玩、見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