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莎拉‧鮑曼 譯／柯清心

我的生日始於一片空寂，那種靜謐來自於各種毫無意義的聲音。我躺在雙層床的下層，試圖聆聽轉動水龍頭以外的聲音，水槽中的流水聲、爸爸清潤嗓子的聲音、媽媽在流理台上敲玻璃杯的聲音、冰箱的嗡鳴聲……可是沒有別的了，沒有說話的聲音。雙層床的上層，是一張空蕩蕩的床墊。

媽媽說，她會幫我弄張不一樣的床；爸爸說，他會把這張床搬走搗毀。他甚至瞪大眼，顫聲說過要把床燒掉。我相信他，我幾乎可以看見他用乾枯龜裂的手拆下床板，疊架好，然後點上火柴。

可是他們都沒做到，上層的床仍空在這裡，埃莫斯的衣服也還掛在衣櫥中。有時我會拿出他的一件襯衫穿上，只為能感受到他。而且我依然每晚躺在這兒，期望埃莫斯能把頭探過床緣，悄聲的問說：「妳還醒著嗎？」

埃莫斯的低語所遺留下來的空間，被寂靜占據了，但我只能等待。每次覺得自己就要被那分死寂吞沒時，就會有股溫暖的感覺環繞我的身體，然後緊擁住我。溫暖的感覺來時，我無法動彈，但我也不想動。我僅會用指尖按住身體兩側，直至再也掐不動為止。

我掀開床墊一角，抽出埃莫斯的筆記本。我雖然還沒打開它，卻很慶幸還留著它。上回我去楓樹湖時，把埃莫斯給我的空白筆記本扔進湖裡了，那是在爸媽和我相擁在垂淚的雪松林下，一起凝望那個在冰上閃閃發亮的洞後的隔天，我特地跑去扔的。好久沒看到，但這筆記是埃莫斯的，真實到有如肌膚。假若當初爸爸真的劃亮那根火柴，或許我不會有勇氣去搶救埃莫斯放在床墊下的筆記本。

痛苦襲來，我將筆記本握在掌中，本子微微顫動，我努力持穩雙手。打開筆記本應該是很輕鬆容易的，只要翻開封面就好了，但我的手指卻不肯聽話。我呆坐著，頭昏腦脹的瞪著埃莫斯寫在封面上的字︱︱「線索」。他用黑色麥克筆把線索二字劃掉，在上方另改寫「證據」兩字。

一定是為了我才那麼改寫的。可是埃莫斯有可能會找到什麼證據？

我閉上眼睛，想像陽光下波光蕩漾的楓樹湖。我知道楓樹湖的各種科學數據，我可以告訴你，它的最深點約有九十一公尺，湖中盛產河鱸和湖鱒，到了八月中，水面平均溫度在攝氏十九到二十三度間。

但我無法告訴你，為何我潛入楓樹湖，站在那兒用腳趾觸著湖底的沙子，在水浪中輕輕來回擺動時，會覺得自己可以住在湖中；那寒暖並濟的湖水，為何令我心情飽滿，煥然一新。無論我閱讀多少資料，如何描述最深的湖底、崖壁和礦脈，我還是無法確切的告訴你，身在湖水由銀轉為深藍處的交界時，是何等感受；無法盡述在游過冰河地形，繞過一顆顆比房子還要大的沉石時，可能看到的一切。

有些事情我僅能用想像的。也許埃莫斯把那類事物當成證據了，或許等我打開筆記後，便會發現這一類的東西。但我沒有打開筆記本。我套上牛仔褲，把筆記本塞到褲子後邊的口袋，然後從臥室裡的一片空寂中，移往爸媽在廚房中創造的死寂裡。

爸爸坐在桌邊，用手指按著閉上的眼睛。他沒有看到我。

「嘿，」我輕聲說，聲音小到彷彿是自己的想像。我往前踏一步，輕咳了一聲。

爸爸一震，然後看著我。「寶貝女兒。」他說，爸爸的手在顫抖，但他張開雙臂，我走入他懷裡，坐到他大腿上，靠著他的肩頭，雖然我知道自己長大了，已經十二歲了。爸爸身上飄著木屑和汗水的氣味，我用腳跟抵住他的工作靴頂端。

爸爸將我抱得稍緊些，然後低聲說：「生日快樂。」

媽媽總是在我們生日那天做鬆餅，幫埃莫斯做巧克力口味的，給我做藍莓口味的。她會拿出一大罐楓糖漿，那是我們每年春天幫馬克叔叔和瑪莉嬸嬸熬煮的，就算我們在盤子裡倒上一堆，媽媽連一次「太多啦，別再倒了！」都不會說，因為她知道埃莫斯會拿湯匙把剩下的糖漿都吃掉，她會看著埃莫斯舔湯匙，然後說：「難怪你的個性這麼甜。」

沒錯，不然埃莫斯怎麼會如此討人喜歡呢？ 他會在打雷時，緊握住我的手；當媽媽在醫院上完夜班，在濃雲密布的早晨回家後，環抱住她的脖子。埃莫斯的個性真的甜如楓糖漿，尤其是當我們沒有在爭論該誰去撿柴火，或誰該去擦碗盤、收碗盤時。

媽媽把楓糖漿罐擺到桌上，然後把手從罐子移到我頭頂上，定在那兒。她站得離爸爸和我好近，我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生日快樂。」媽媽說，接著她的手指挪開了，速度快到我記不得是否真的被碰觸過……

（摘自《湖中之光》，幼獅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

莎拉‧鮑曼（Sarah R. Baughman）

曾在美國、中國、玻利維亞和德國教高中英語。她在佛蒙特鄉間住過6年，目前與丈夫和兩個孩子住在密西根老家。《湖中之光》是她的第一部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