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層那千層萬層的樹皮雖然不題詩,濃濃的詩意已緊緊裹入千層萬層,似乎脫也脫不盡的皮層裡。這些沒有文字的詩,深深蘊涵滄海桑田和諸法無常的禪理!
我過去服務的機構前面湖水瀲灩,綠樹遍植湖邊。有一回,有位從南方學院到來收集和整理口述歷史資料的活潑女生,與我長談之後,跟隨我到湖畔的停車場準備外出用膳時,無意間瞥見一株樹皮層層剝開,欲掉不掉地附於幹上的大樹,於是好奇地問我:「那棵掛滿了一撮撮小白花,像掛滿了一簇簇小瓶刷的樹,名稱是什麼?」
我趨前剝下一片內層光潔平滑的樹皮交給她們看:「這棵樹叫做白千層。台灣女作家簡媜的散文集《水問》裡,有一篇文章就是以白千層為題。她還說這層軟柔柔的樹皮,是天生用來寫詩的呢!」
我於一九七○年代初到慕達灌溉區工作時,就認識這種遠望像金合歡的樹。馬來農民告訴我:這種樹叫做Gelam。在沼澤裡,白千層與紅樹一樣,能適應酸性與鹼性的土壤,即使經過林火的焚燒,層層包圍樹身的皮,能讓白千層於浩劫後快速復原。
在慕達灌溉區裡,由於白千層生長的地方土質酸性高,土壤的pH值(即酸鹼度或氫離子濃度)一般低過三點五,強烈的硫酸令水稻無法蓬勃成長。因此,白千層繁衍的田地,稻作的收成一般並不理想,那些地段也乏人問津。
我對白千層的生態感到很興趣,於是開始挖掘有關的參考資料。植物學文獻中稱這種樹為Cajeput tree或Paper bark tree,拉丁學名是Melaleuca leucadendron。過去農民只曉得白千層的枝幹易燃,因此常砍下來當木柴燃燒。近年來醫學研究員發現白千層的葉子可以提煉治病的藥物之後,這種外貌平凡的樹早已日漸受人重視。
一九七O年代初期,農民為了提高灌溉區裡稻穀的產量,將許多原本長滿了白千層的低窪沼澤地,逐漸開闢成稻田。除了改善排水和灌溉設施,農民也獲得石灰(碳酸鈣)的津貼。石灰撒播之後犁入田土裡,可能降低土壤的酸性,讓水稻能於適宜的環境中生長結穗。然而土壤的改善,卻為白千層帶來了滅絕的劫難。許多白千層被農民砍伐,以擴大耕作面積。經過了二、三十年雙季稻的種植,而今白千層在田野中已難得一見了。
三十多年前,位於吉北大平原的慕達灌溉區內,接近四分之一的水田土壤酸性強烈,稻禾無法正常生長,嚴重時甚至凋萎枯死,農民也經常因為欠收而生活困苦。經過多年的研究與推廣,利用多次排灌配合石灰和磷肥的科學施用,我們終於協助農民克服了惡劣的水稻生態環境,很多農民甚至將產量提高到水平之上。目前,整個灌溉區大部分的酸性土壤已從第四級的瘠土,提升為稻產潛能極佳的第一級沃土。
反觀過去年年豐收的沃土,由於高速公路的鋪設破壞了原有的灌溉設施,加上維修工作不完善,稻作常因嚴重氾濫而死亡。有些沃土甚至因為積水太深,農民無法繼續種稻而棄耕,結果是雜草叢生,鼠害頻傳。
沃土淪為荒田,瘠土卻獲得豐收,給予我很大的啟示。環願我們周遭的國家,有的雖然缺乏天然資源,卻能憑藉人民的智慧與剛強的毅力,而成為富裕之國。反觀原本資源豐富的國家,因為管理不當,貪污濫權,結果國家負債累累,人民生活陷於水深火熱中,苦不堪言。
最近重回過去的辦公室,看見湖畔那棵白千層在風中婆娑,內心不禁思潮起伏。白千層那千層萬層的樹皮雖然不題詩,濃濃的詩意已緊緊裹入千層萬層,似乎脫也脫不盡的皮層裡。這些沒有文字的詩,深深蘊涵滄海桑田和諸法無常的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