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週末的下午,我正看著報,發現當天三點鐘實驗劇場有個演出,而我家離中正紀念堂只有四公里,我跳起來立刻趕到了劇場。
無論什麼時間,無論什麼地點,只要一啟幕(當然,有時候根本沒有幕,那也一樣),我就覺得自己站在一座祭壇前,觀眾和演員,舞台和燈光,音樂和道具,都一同參與一場神聖的獻祭。
那天的戲在二小時後演完了,劇團卻很努力把觀眾留下來,請大家填寫意見調查表。填就填吧!反正也只是五分鐘,對劇團而言,也許真的有用,誰知道呢?這是一個喜歡調查、喜歡數字、喜歡統計和百分比的時代。
咦?問題來了,這一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一題的題目是這樣的:
「你為什麼會來觀賞此劇?」
答案有五個,我只需選勾一項,那五個答案如下:
1.有人送了我票
2.有朋友向我介紹了此劇
3.我在電視媒體上看到這條訊息
4.我在報章雜誌上看到這條訊息
5.我在海報上看到這條訊息
我似乎應該勾選第四條,那樣就天下太平,反正我已規規矩矩勾好一個十分標準的答案。但麻煩的是題目裡的五個答案對我而言都不成其為答案,因為它所提供的答案都只是些「外在的理由」,一個人之所以走進劇場,其實是有其更內在的理由的。
我想了一下,便另外寫了一個答案:
我來看戲,是因為我不時有看戲的需要
填完了不必署名的調查,繳了卷,便回家了。
那張答案後來劇團方面有沒有真的看一看,想一想,我不知道。
反而是我自己,竟意外的整理出了一個答案。哦!原來我是個必須時不時地看幾場戲的人。像小貓必須時時舔舐乾淨自己一身的毛。像猴子在森林中、陽光裡,彼此梳理毛髮,並且互捉蟲蝨。像傳說中的玄豹要在幽巖遠深處的霧露中把自己的斑點養得美美的。我也是如此必須走進劇場去作一番自我觀照,自我調整。
然而電視劇對我而言,則並不算戲劇,它彷彿是會動的畫面,或有插圖的說書。我要的是一個大大的人場,能和一千人或五百人或少至一百人同其聲氣,共其笑淚。
在三千年前古希臘的年代,他們演起戲來為酒神慶生,那是多麼快樂的節日啊!法院甚至為之罷訟,百業為之暫停,窮人也能去看戲,因為自有富人捐出戲票。空氣裡充滿了葡萄的香氣,以及因酒神戴奧尼設斯(這庶出的天帝之子)的身分而帶來的生殖的狂喜。
說古希臘最重要的日子是戲劇節也不為過,那真和華人過年一般,是個盛大隆重且無限喜悅的大節日啊!
希臘劇場設在山谷裡,順著坡勢,觀眾彷彿坐在四分之三的像山谷那麼大的大碗裡。演員在低處演戲,聲音可傳到最後一排,同理,最後一排觀眾也可以吼回去,跟演員有其互動。他可以贊同或不贊同劇情,對他們立即反應。不像現在的文明人要事後才敢在報上發表對演出的觀感。恰像老中有台下立即大聲叫好的傳統(那種叫法,可不是一般人都有本領叫的,「叫者」必須先有一條響亮的好嗓子,外加熟悉音樂板眼,知道在那一個節骨眼上把一聲「好!」字神完氣足地巧妙地嵌進去)。至於希臘人,他們在劇場中對劇情說三道四,對演出評頭論足,識者頗以為簡直就是民主精神的濫觴。
簡單地說,帝王世界就是:
「這裡那有你插嘴的地方!」
而民主精神則是:
「我愛插嘴,我就插嘴!青天大白日的,我連話都不准說嗎?」
啊!原來看戲還有這麼多的門道。它有群眾,它有民意,它有眾口一致的價值判斷。
戲劇的世界且容許我們合法的從容的偷窺眾生的高貴黯、敗和卑瑣。所以,我每過一陣總想要去一去劇場,平劇也好,莎劇也好,崑曲也好,實驗劇也好。我需要在別人的受難裡切齒哀哭,我需要在別人的冤屈裡氣憤填膺,在別人的邪惡裡觳觫戰慄在別人的失意中扼腕頓足……總之,我得去看戲,才能滌淨一些什麼,或汰除一些什麼,如二千五百年前,亞里斯多德說的。走出劇場的時候,我恍惚會自以為是重新烤鈑過的新車,或再度裝潢好的新屋。而且,如前所云,我是把自己舔舐得乾乾淨淨毛色光潔的貍貓,是身上蝨子已被同伴捉盡的健康小猴,是斑點爛然成章,兀然獨立峰巒的雲豹──而這一切,都是在那個叫做劇場的殿堂裡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