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蔣勳

心存善念

冬至後，在城市廣場散步，細雨霏霏，輕如薄霧，身上沒有沾溼的感覺。倏忽間雲隙又透出陽光，城市上空一道清晰的彩虹。

也許是連日陰霾霪雨使人沉重沮喪，也許是因為有一點點陽光露面，又喚起了人們懷抱希望。

人類在忐忑不定中活著，常常因為自大任性驕矜跋扈，就從幸福雲端瞬間墜落深淵受苦，有一點謙卑，就多一分福報。

俄羅斯古老寓言的故事，一個壞婦人總是惡待窮人、打罵奴僕，但是有一天看到老乞丐，突發善意，捨了一根蔥。

婦人死後，因為生前惡事下了地獄受苦，但因為生前那一根蔥，她有得救機會，便抓著那根蔥往天國去，這時有另一人來搶，也要抓著蔥離開地獄。婦人大怒，用手劈打、大聲宣告；「這蔥是我的。」她剛說完，就從雲端又墜入深淵。

青年時讀的故事，一直記得，害怕自己不小心就自大說：「這是我的。」《金剛經》說「無有福報」，「所作福報，不應貪著」，謹記在心。

彩虹是古老的神話裡上帝和人類立誓約的印記。飽受大洪水暴雨四十天折磨驚嚇後，人類看到彩虹，知道神的詛咒已過，祝福降臨，陽光重現，大地復甦，可以喘一口氣，過平安的日子。

走在城市廣場，看到彩虹，合十為眾生祈福，平安夜應該平安，新年元旦，第一個黎明，心存善念，便可逢凶化吉，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圖／時報文化出版提供

天地無私

過了冬至，城市的連日陰雨、寒風溼冷讓人們穿著沉重厚外套，戴著帽子，圍滿圍巾，瑟縮著匆匆走過。

身體瑟縮，大概也影響心靈的瑟縮吧，緊閉不敢打開的門窗也讓日子顯得陰霾晦暗。

冬至後五日，在棉被裡窩久了的身體，感覺到窗簾隙縫透出一點點亮光。心裡疑惑：天晴了嗎？風雨止歇了嗎？陽光出來了嗎？

一連串的疑慮，半是懷疑，半是盼望，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大河浩蕩，波光粼粼，緩緩流過。窗下是大片蔓延長得極蓬勃壯碩的紅樹林，微微吹南風，風裡鳥聲喧鬧啁啾。

遠處是篤定穩重的大屯山，山頭上旭日初升，一朵一朵幸福祥雲向蔚藍的天空升起。

山高水靜，天長地久，一年疫病災難不斷，我執深的人，如被激怒無知的獸，輕易叫囂互罵，齜牙咧嘴，爭鬥廝殺，陷在無明愚昧中，為眼前一點點贏沾沾自喜，為一點點輸憤怒跳腳，嘴臉歪斜扭曲，抱怨天抱怨地。

此時山河平和綿邈，窗外仍然是平常的歲月，天地無私，其實處處都是祝福。

（本文摘自時報文化出版《歲月，莫不靜好》一書）


從敬重最微小的生命開始

不去比較褒貶、大小高低，安心做自己，會不會是不墜入自大無知的第一步？

不容易看到「因」，只是嘗遍苦「果」。因果之間，要有多少敬慎珍惜。

生命慎重內斂，珍惜自己，內含的芬芳就悠長久遠，耐人尋味。

佛法是機緣，領悟也是機緣。生命機緣俱足，也就看到了眼前的山靜雲閑。

「留白」是心境上的空白，像一個房間，擺置家具是「有」，不放家具是「空」。我們行走坐臥，有時「有」，有時「空」。

習慣對人矜持、防衛、警戒，習慣用層層防衛把自己保護起來，我們不知不覺也在慣性的硬殼裡封閉了自己，囚禁了自己。

雲嵐舒卷變滅來去，像聽海潮漲退迴旋。好的風景原是讓人領悟一切原來是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垢不淨。

（本文摘自時報文化出版《歲月，莫不靜好》、《歲月無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