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發傳單的薪資一直都沒有下來，我帶來的錢已經快要用完了，我不想回家，更不可能跟家裡求援，當我用完身上最後一塊錢之後，我開始睡在台北火車站，那是唯一有廁所又能遮風避雨的好地方，肚子餓了就去飲水機喝水，才幾天的功夫，我就變的又瘦又髒又臭。

有一天，我站在廁所的鏡子前，被鏡子裡的自己嚇了一大跳，我的雙眼浮腫，佈滿血絲和分泌物，下巴冒出半長不短的鬍子，頭髮糾結發臭且佈滿皮屑，衣褲快被黑色的污穢給統一了，我幾乎變成一個流浪漢了，那種以前被我認為不求上進，社會米蟲的人，如今，我居然也變成那樣的人，如此一來，我更沒有勇氣去找工作，或是回家。

我還沒落魄之前，那些流浪者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幾乎所有的流浪者都是同一個人，他們是沒有實際身體卻有影子的人，他們總是從我的瞳孔裡面一掃而過，完全無法留下任何清楚的輪廓，也許，落魄之前的我，對他們來說也是如此，我們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但是，隨著我們外在形象的接近，漸漸發現彼此，也看清對方，原來他們也是有頭有臉，有各種不同形象、身世背景的人，阻礙他們回到現實社會的，不是流浪者的形象，而是背後難以言說的遭遇。

我一直無法寬容的看待他們，直到我也變成他們的一份子，才比較知道他們的痛苦。有人每天到各個垃圾桶找食物，除了填飽肚子之外，其實，他是想減輕家裡的負擔，他們不見得無家可歸，有些人只是想藉著自己的出走，讓家人得到更好的生活，一位隨身攜帶大量報紙、寶特瓶的流浪漢大哥，他吃垃圾桶裡的食物，至於資源回收的錢，純粹是為了繳健保費。

當我開始正視流浪者的存在後，發現，這是大城市的特有現象，像我們員林就很少看到流浪漢，但是在台北，單一座台北火車站，卻隨時流動著上百位的流浪者。

7

那天，我睡在溫暖的紙箱上時，忽然間，一陣清脆的銅板聲音吵醒了我，當我惺忪起身一看，只見到幾個十元銅板散落在我的身體周圍，而我的第一個恩人，則是遠去的一個西裝背影，他似乎因為做了好事而走的更加快速且愉悅，這幾十塊，不啻讓我可以正大光明飽餐一頓，無需像老鼠一般流竄在車站幾個熱門的垃圾桶，更讓我得到乞者的認證。

此後，我用一只塑膠碗當我的生財工具，認真的當起乞丐，不過，可能是我太年輕又四肢健全，收入很差，一天往往只有幾十元，有時候還掛零，但是聊勝於無。

算算時間，我已經流浪了半年，這半年來，我無時無刻都在想家，可是隨著時間的遠去，我更加沒有回去的勇氣。這段時間，我也認識了幾位流浪者，如果有好康的，他們常常會通知我，那天一位大我三十歲的叔叔告訴我，梨山高麗菜的採收期已經開始，需要大量的臨時工，包吃包住一天有七百元工資，問我想不想去，這個工作立刻讓我想到之前在家鄉的務農生活，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不過，叔叔希望我能將自己弄乾淨一點。

為了洗澡，我費了很大的功夫。那天深夜，我爬進二二八和平公園，這個公園十二點後是關閉的，我把從台北火車站收集來的大量洗手乳拿來洗衣服和洗澡，洗完衣服就將它晾在公園的鐵欄杆上，由於公園沒有半個人，我可以脫掉衣服好好梳洗一番，不過天氣真的很冷，要不是為了工作，我實在洗不下去，隔天，我穿上濕←←的衣服，和叔叔上了梨山。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