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蟬啼響過的午後,很難說明夏天已經來臨,但當一陣接著一陣如雷雨般的蟬啼,畫破午後寧靜時,夏天就來到了。循著嘹亮蟬嘶,走進已逐漸荒蕪的茶園小徑,穿越低矮相思樹叢,發現掛在細弱枝椏間的鳥巢時,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如初夏夜空的星辰。
如深碗形的鳥巢以植物纖維構築於樹枝分叉處,外壁由少許蜘蛛絲、苔蘚編織而成,如舟船隨風搖曳著;兩隻還不太會習慣飛行的雛鳥探出頭來,聽到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機伶且匆忙跳出鳥巢,做了幾次試探性的飛行後,鼓動不太靈活的翅膀,想穿越濃密的相思樹葉片,朝蔚藍的蒼穹飛去,而不遠處的狼尾草之草尖上,一隻焦慮的綠繡眼發出了急促尖叫聲。
牠應該是雛鳥的母親了。也許已警覺到危機的逼近,這隻綠繡眼拍打翅膀,在樹枝上兜著圈子,不停往雛鳥的方向撲過去,發出顫抖的悲啼。雛鳥仍在枝椏間跳躍著,而遠方的蟬嘶是否曾經提醒牠,生活不能遺忘謹慎?
沿著茶園小徑徐行,可以通往一座灌溉的蓄水池。小徑兩旁長著能耐烈日狂風的咸豐草,雖然在烈日下顯得有些萎縮,然而,一但扎下根來,顯然就懂得面對忍受任何摧殘的考驗?
抵達蓄水池時,才發現蓄水池是那麼的淺,以致那些剛學會飛行,搖搖擺擺的綠繡眼,也能在去年蓋斑鬥魚戲水的地方喋喋不休。如今,盛況已不再了。當綠繡眼飛離的瞬間,我正好看見孤獨的的蓋斑鬥魚,閃爍著令人心痛而難受的、垂死時的眸光,此時,我察覺到,而且以後也會一直這樣想著:在那雙已經離開了水的眼眸裡,有某種傷痛的東西,一種只有在這座荒無的茶園裡逗留的綠繡眼,以及蓋斑鬥魚才了解的東西--流浪、逃亡或滅絕?
遠方,綠繡眼在茶樹間活繃亂跳,似乎向蓋斑鬥魚訴說著不遠處的溪流的水是如何的清澈、冰涼與寂靜。然而,這些似乎都經太遲了。蓋斑鬥魚無法如咸豐草挺過酷熱的豔陽,而常年守著歲月的茶樹似乎也懶洋洋的。去年,在不遠處的涼亭旁,有幾棵二層樓高的相思樹站在風中,見證茶園的興衰,如今卻隨著茶園的荒蕪而被砍伐了。倒下的相思樹是否仍記得綠繡眼的啼叫與蟬啼?
曾幾何時,這些樹還曾經是茶園裡的一個座標呢,人和植物、動物甚至土壤,為了見證曾經擁有的繁華,是否也應該在相互諒解、寬容與容忍下繼續生活?
無語,心虛似的沉默。
離開了那棵低矮的相思樹叢時,雛鳥的母親望著遠方,不再尖叫了,只有陣陣蟬嘶飄過耳膜,夏天已經到了,綠繡眼的夏天讓整座茶園熱鬧起來,對躺在幾乎已乾凅蓄水池邊的那條魚而言,無疑是難忍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