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陣們照例橫空掠過,漸行漸遠,只餘下棉絮狀純樸的陰雲,空襯出天空的寂寥。也有跌落的一兩聲驚嘯,閃電樣短暫,消失了,就真的不再出現,讓偶爾聞到的人,怎能不生出一絲黯淡的心悸?樹枝們都儘早地褪去了綠肥紅瘦的繽紛衣裳,僵硬地伸展鐵條一般枯冷的骨幹,抽象畫似的立著。軀幹被塗了白漆,把姿態的旋律歸屬給整齊的節拍,使冷凝的擴散也有了統一的次序,便在這沿街樹的程式化了的寒冷中,恍然生出些性情的歡愉與活潑來。
時光顯示出難得的溫潤,細斟酌,慢打量,倒恰似一些緩慢滑行在樹枝藤條上淡薄的天光。彼時,我是慣看了它們晝行夜伏草蛇灰淺的蹤跡,從後窗望出去,就總有這般景象的,像那些林林總總揮之不去的繾綣往事。只是如此季節,缺少了飛揚起舞的欲念,坦率地順遂了,只顧沉寧地犁開藤蘿網布的天空,如一只勤勞的蜘蛛,吐露的儘是閃亮的時光之絲,纖細而柔韌。
初升的光,是起自坎坷。那些由屋檐和廊角構成的高低起伏曲折迂回的路途,遮不住神聖的銳利與明朗。它才從疊瓦堆磚裡探出頭,便如從碎了的陶罐中潑灑出一樣,歡悅地散了一地,又迅急地四處流淌開。先是丟掉既有的動蕩,索性把坑窪的地方都注滿了,讓寂靜的精華,全都淺淺地明亮起來。然後,就傾力開始不屈地攀爬,沿尖的棱角圓的弧邊方的線條,悄然浮游伸展,像一枚啄破殼的種籽,在明麗的新天地裡,第一次舒暢的呼吸。陪伴它的,只有澄淨如水的玲瓏時光。
最後,嘩的一聲,黎明就在這城市裡站立起來了。當然,他總是靦腆地綻露微笑,幾分青澀,幾分害羞,本是即位的巍峨王子,卻惶恐猶若闖了禍事的孩童。如懵懂中的清純,坦蕩得惹人憐愛。
只是在冬日,這樣的黎明比往昔更易讓人耽念;只是在冬日,這樣的耽念比往昔更易讓人悵惘。一個叫等待的季節裡,到處都是忍耐的心。這樣隱守濫觴的歲月,願望都藏在繭裡,縱使飛蛾,也明白,篝火的方向深在內心,而不是綿延無邊蒼遠空闊的寒冷世界。
成熟的時光,都是分為兩半的。這樣想了,走在晴朗的冬日裡,其實更容易理解:性情的多面,命理的無常,喧囂的淺薄與珍貴的深涵。在由綠地、廊橋、曲徑和木椅組成的街邊園林,我看見,一切被光分成兩半。一半在清幽的亮處輕淺地搖蕩,波瀾瀲灩,儀像萬方;一半在背面的沉凝處安然眠睡,純淨樸茂,憨態可掬。天光在不遠處流淌。坐於此處,我不禁溫暖地暗想,生命不就是這樣嘛?一半在景裡,一半在心上。?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