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來面對阿嬤,看著她像新人一樣清爽,忍不住在她額頭上深深一吻。這是我第一次吻她,也許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吻。一瞬間,她臉上又現緋紅,放開心笑了起來!
阿嬤九十六歲往生時,我人在國外,不能回去送她。過兩年,我回到家中,廳上掛著她的遺照,與阿公的放在一起。我看著阿公,思緒飄渺,幾近於空白,只有阿嬤,使我的心潮澎湃,一時竟也無言無眼淚--直到我看一部韓國電影,至片尾結束才放聲大哭。
片尾鏡頭不動,她彎腰拄杖走上斜曲山村小路,緩緩地走,顫巍巍的走。她露出左側面,一個背面,然後右側面,一個背面,越走越高,越走越遠,越走越小。鏡頭沒有給她音樂,她也不言不語。世界靜得只有她一個人,草木蟲魚靜得只等待著她走過。一拄一步,一步一拄,她挽的髮髻還是那樣灰白小巧,漿白的襯衣短褲還是那樣直爽,有白米的清香,有歲月的陳香,有暖烘烘的體香。
是的,它真使我看見自己的阿嬤。
但阿嬤比片中人富足一些,也一定留下許多「腳尾錢」。我有時很想知道,那些遺物都到那裡去了?是歸給照顧阿嬤至終的大伯母,還是分派給眾多親戚?或者說,我更想知道,阿嬤的那根金髮釵如今身在何處呢?
金髮釵確定是由金子做成的。阿嬤酷愛金飾,金手鐲,金項練,金戒指,金耳環,還有什麼比金子更禁得起試煉,也存藏得更久,更可靠,更有價值?
阿嬤的眾多金飾唯有金髮釵最不起眼,但也最日常、最貼身,終日不離,即使睡覺也戴著。我初次注意到髮釵是看見她用來淘耳朵,原來縲旋紋髮釵的另一頭是蚌殼狀的耳刮子。當時年幼的我,就視為那是耳刮子了。
我識得髮釵是長大以後。一日我去探望她,看見她正坐在床邊洗髮,一盆清水,一把黑骨篦梳子,一張黑色髻網,以及那一根髮釵。她鬆開髮髻,把頭髮垂放下來,突然見到我來,臉上紽紅飛過,像初見世面的閨女,心裡一驚,覺得尷尬,又不好再遮掩。
我見她臉紅,原想退出,可我和阿嬤自幼親暱,再退出反倒變得生分。她既也不攔阻我,我就踏步進房,隔著那盆清水,與她相對坐在一起。此時,她靜靜的也不與我說話,只是專注的用骨梳子沾水,從額頭髮際始,順著黑白相間的髮綹往下梳去,一遍又一遍。
直到她覺得清洗完畢了,也不擦乾有水分的頭髮,便熟稔的開始編髮,兩股或三股,然後挽在腦後盤髻起來,一手以髮網套住,一手以髮夾固定,完成以後,就拿起那根髮釵,從中穿過髮髻。如此,她洗完了頭髮。過程中,我也無開口說一句話,只是看,也只是想,多麼特別的洗髮!為什麼不像我們一樣用洗髮精呢?為什麼不像母親那樣到美容院去呢?
我所以沒有問,乃是猜得到阿嬤從不喜愛化學品,更不喜愛花錢。女為悅己者容,何況,她早已沒有悅納她的夫君。那夫君,是我應該叫阿公的,在我父親三歲時發高燒的夜晚,就與另一個女人私奔了,留下約莫三十歲的阿嬤,挑糞種菜,撿拾零碎媒炭,獨力養大四個孩子,又照顧那些孩子們的孩子,如我。
阿嬤堅忍嚴肅,從來不是那種會說床邊故事的阿嬤,她是連自己的故事都不想聽人說起。她只看眼前有無安生的日子好過,至於未來,應該攢錢存買許多金子才有保障。什麼是梁山伯與祝英台?什麼是無怨的青春?什麼是風風火火的愛情?這些她從來沒有說過,也通通說不出來。
她一生無信仰,不語怪力亂神,只知道祭祀祖宗。祖宗生下背叛她的丈夫,也藉著她生下這許多的子孫。夜晚來臨,她搭起蚊帳,蓋上被子,臥在木枕上,純粹走進一個眠夢的世界。不能不說,她最識得如何與夜晚共處,她的夢是一個女人最深的祕密。「把這盆水拿去倒掉。」她喚我,同時用綿布把梳子包起來,收好。
過幾年,我又偶遇阿嬤洗髮。這次我從她手上接過梳子,沾了清水,循額前髮際順著髮綹梳洗而下,她像一個小媳婦柔順的由我梳洗,一樣不言語。我聞著她淘米漿水洗過的衣服,看見她皺褶的頸項,撫摸她日漸稀疏而完全脫白的長髮。待梳洗畢,我學著她編髮成股,兩股或三股,都細瘦無光澤。我不會挽髻,她便自己挽好,套上髮網,只是一個小饅頭包。捻了兩根髮夾後,再由我將那髮釵插上。
我轉過身來面對阿嬤,看著她像新人一樣清爽,忍不住在她額頭上深深一吻。這是我第一次吻她,也許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吻。一瞬間,她臉上又現緋紅,放開心笑了起來!我見她這樣笑,很受鼓勵,日後我看望她,總會在臨別前,撥開她鬆放的額前瀏海,遞上一個吻。
然每次吻她,就越發現她是日暮之年了。青春最現實,即使最信奉現實主義的阿嬤也說服不了現實,她真的老了!如今最不爭辯的現實,是她的青春小鳥早脫去美麗冠羽,醜白的只剩下斑點皺紋。可是,她也從不感嘆年華逝去,只是日漸減少了勞動,增加了臥床時間。千禧年,我們看著她來到下一個世紀,無不感到驚嘆。而她如此長壽,也許只是擅於與時間冷靜廝磨而已,因她從無養生之道。
往生前兩個月,也就是二○○一年七月,我回國見她,床上的她蜷臥如一隻小蝦子,再也不能靠自己起身,也不能有超過兩分鐘以上的記憶。我喚她,鬆亂的頭髮仍有髮釵,終於醒了,惺忪的雙眼一時認不出我,我告訴她名字,她一聽,立時眼中恍然泛著星光,「你回來啦?」我說是。一會兒,她又兩眼茫然,或者不知所思,或者重覆問著問題,「結婚了沒有?做什麼事業?一個月賺多少錢?」
臨別前,我預感這大概是我們的最後一吻了。
此後,我將留下她,以及她永遠不為人知的眠夢。
唯那夢中,她可曾否想過留下她的髮釵來給我?
《作家簡介》
馮平,本名林逢平, 1995年中興法律系畢業,2000年赴美在職,任出版社主編。興趣:旅行,美食,讀人,讀書,讀電影。一個人和一隻閹貓,住在一座荒涼無趣多樹的城巿,天天看湖,天天上網,天天喝咖啡,天天想和好看的人約會。青春肉體,文學心思,宗教靈魂;苦樂追逐,筆墨迭宕,常問人生。曾獲國軍文藝金像獎,宗教文學獎,台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