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須文蔚

奉恩寺是歷經千年風霜的僧人，名字換了幾回，卻始終保留著一絲不肯被時代磨平的傲氣。

寺院初建於新羅元聖王十年（西元794年），正值中晚唐年間，那時叫「見性寺」，名字聽來倒像是唐代詩人醉後寫下的句子，帶著悟道的清醒，也帶著人間的迷離。

後來朝鮮成宗的繼妃貞顯王后為它擴建，改名為「奉恩寺」。

寺院原本離宣陵一公里之外，卻在明宗年間被僧人普雨遷到如今的位置。當時是中國的明朝中後期，寺也會搬家，像人一樣，為了避風、為了安身、為了延續。

每次到首爾，總是要跨過漢江，來到江南造訪奉恩寺。千年以來，多少王朝興替、多少文明灰飛，唯有木梁與石階，還在替人記住那些不願被忘的事。

最叫人心動的，是板殿。建於1856年，一直保持原貌，是寺內最古老的建築。殿內收藏《華嚴經》、《金剛經》等十三種佛經，約三千五百塊經板。這些木板像一群沉默的靈魂，記錄著佛菩薩的語氣、僧侶的筆意、信眾的信仰與夢。它們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靜靜躺著，像等待被翻閱的前世。

2018年首爾市將板殿指定為有形文化資產，就強調板殿既是存放佛經的藏經閣，也是舉行佛教儀式的佛堂。每年農曆九月九日，四眾弟子頭頂經板，行走於法界圖之上。這場「頂戴佛事」儀式，看似虔誠，卻更像一場對文明的挽留。人們把經板頂在頭上，彷彿怕它們再被風吹散、被火燒盡、被時間吞沒，文明本就像一縷香煙，稍不留神便會消散於空氣裡。

奉恩寺的風，來自千年前，吹過唐代的霜。曾經生動於鹿野苑的佛法字句，如今只能靠木板、靠儀式、靠人心的一點點執念，依然有著燈火一樣的光亮。

奉恩寺，就是這場漫長守護裡，一盞仍然亮著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