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史視野】 無所不在的牆

文╱大衛.弗萊 譯╱韓翔中 |2020.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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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具象或抽象的牆,給人安全感之餘,也局限了人類的發展空間。 圖/取自網路
作者簡介 大衛.弗萊 (David Frye, 1960-) 美國杜克大學歷史學博士,為知名歷史學家、大學教授與專欄作家。目前任教於東康乃狄克州立大學,教授歐洲上古史與中古史,並參與許多國際性的考古挖掘研究。

文╱大衛.弗萊 譯╱韓翔中

當我們在等待別人變得跟自己同樣文明之前,我們築了牆,多數是實際的牆,還包括我好友提及與牆相關的隱喻。

倘若你告訴一個熟人,你正在寫一本跟「牆」有關的書,將會發生一件有趣的事。他或她會立刻忘記所謂的牆是具體的建築物,並開始詢問你曾否考慮過各種與牆有關的隱喻或比喻。其中有些建議是具體的層面,例如現在四處可見的家庭安全系統,其餘建議則非常不具體,例如我們自己築起的「心牆」,或當我們希望自己比他人優越時會想像別人已經設下了「心防」。然而,我們多數人真的不知道,外頭世界將會有愈來愈多的磚塊、石塊、夯土、鍛鐵、鋼浪板、有刺鐵絲網。

我們是不是始終在建造「恐懼的紀念碑」呢?這個念頭似乎是個諷刺的證據,證明我們上古以來的戰士影響依然在迴盪,而怯懦依然是加諸於人類最嚴酷而痛楚的詛咒。這些是容易引起紛爭的言詞——若我們不害怕紛爭的話。或許我們應該深呼吸,然後思考這些話的意思,想想我們是否能源於恐懼而創作出事物來呢?

這個想法看似太不合理。在許多方面,恐懼是人類情緒中最具威力者。當恐懼被全然喚起,它將會凌駕歡喜、憤怒、悲傷甚至愛情;恐懼的力量直接連結至生存本能,這道連結讓恐懼成為生物的情緒之中最為實際而必要的武器。恐懼的極端型態會變成驚慌,但在較有序的型態中,恐懼的表現是不安全感,而不安全感能促成某種程度的思量與計畫,同時對於決策造就重要的影響。

生物學家告訴我們,生物感覺受到威脅時會有兩種選擇:「打」或「逃」。而歷史顯示人類社會發展出其他的選項,其中最古老的方法顯然是這個:訓練人們不要恐懼。人們得畢生經歷「減敏」訓練,諸如毆打、「靈境追尋」、強迫性剝奪、割包皮等等對於痛苦忍受力的測驗,另外還有對於孤獨處於黑暗中的強制鍛鍊。如此以來,人們可以成為戰士,不屈從於逃跑的本能。若僅以贏得戰爭的衡量標準看來,「減敏」訓練確實有效的。

有一些社會,則選擇築牆以取代「減敏」訓練。

四千多年來,築牆者與攻牆者之間的衝突結果會決定哪些國家能夠續存、哪些則會滅亡;這種衝突同時也影響了語言與宗教的傳播;而這種衝突也造就了某些地區的經濟強盛,以及其他地區的衰退;這種衝突影響我們思考事物的方式,其範疇未必是屬於政治、戰爭、城牆。

然而,同等重要的是,牆是如何改變我們的?正如我們所見,築牆可以達成某些優勢,我們可以將此視為一種「進化」,不過這當然不是指生物性進化。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Abraham Maslow)在他著名的「需求層次」理論中主張,一旦人類獲得安全感,他們就可以專注於更高層次的需求,最終可以達成「自我實現」。這個說法或許有些牽強,但是歷史所呈現的是,築牆獲得的安全感讓更多的男性可以自服兵役的職責中解脫,城牆使他們可以全力投入公民的事業——做東西、蓋東西、思考與創作——無論他們是否真正實現了自我。城牆解放男性勞力至農業方面,也同時讓女性不再是產食任務的唯一承擔者。

為何天然的比較好?

不過,築牆者為了取得這些自由,亦同時犧牲一些事情。他們將永遠不能保有對恐懼的免疫力,築牆者將會被牆外者屢屢擊敗,同時造就不安全感與弱勢感。築牆者的信心長期受到打擊,這促使他們長期從不築牆的敵人處招募行伍。牆外者的勇敢相形之下讓築牆者頗感難堪,這使得築牆者時不時夢想回到一個原始的生活風格,企圖藉此恢復精力雄風;此想法最早可以追溯到古斯巴達,或是《舊約聖經》先知呼籲以色列人搬回帳篷之際,築牆者希冀自己在一個無牆的世界裡可以更強壯。這種對不築牆者的欽羨以及對牆外勇敢生活的渴求,演化成西方世界最有力而普遍的信仰體系,它的結晶便是哲學家心目中的「原始主義」。

「原始主義」是西方思想的一塊靜默的基石,它深刻地植基於我們的思考之中,然而我們竟少有察覺其影響。我們或可將原始主義定義為這樣的一種哲學,野生、自然的事物——包括野蠻、自然的人類——在本質上更優於文明、人造的人事物。這也是為何我們的直覺是選擇標榜「自然」而非「人工」的產品,而且是為何我們喜歡手工藝品勝於機器製品,還有為何我們有時寧願露營、登山而非住進高檔的旅館;這也是為什麼,許多書籍會重提這樣的主張,採集狩獵者比那些頑固的文明聚落中人更加聰慧、健康、快樂,在各方面都更加優秀。近來,人們對「舊石器時代飲食」感到興奮驚奇,此事也反映原始傾向如何在我們身上作用。坦白告訴各位,有次我幾乎把自己弄殘了,我由於跟隨原始主義風潮而赤腳跑步,兩腳的阿基里斯腱都因此受傷。原始主義的誘惑隨時都可能讓我們墮入圈套。

到了最後,我們還是會克制自己多數的原始衝動,因為剛強一詞雖然聽來有趣,但要達到這步可是會受傷的,我們多數人其實不想從馬斯洛的金字塔上滑下來。我們「可以」學著為生存而戰鬥,但相較而言,把門關起來、躺在沙發上、看看電視、待在一個讓人感到安全的空間裡,實在還是輕鬆多了。

所以,當我們在等待別人變得跟自己同樣文明之前,我們築了牆,多數是實際的牆,還包括我好友提及與牆相關的隱喻。

築牆者是誰?

築牆者是我們。一直以來都是我們。

(摘自《城牆:從萬里長城到柏林圍牆,一部血與磚打造的人類文明史》,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作者簡介

大衛.弗萊

(David Frye, 1960-)

美國杜克大學歷史學博士,為知名歷史學家、大學教授與專欄作家。目前任教於東康乃狄克州立大學,教授歐洲上古史與中古史,並參與許多國際性的考古挖掘研究。

本書是他的第一本著作,出版前便備受矚目,英國、西班牙、義大利、波蘭、香港、韓國等爭相簽下版權,2018年出版後更廣受好評,書中探究「文明是否因城牆而得以存在?」「我們能在無牆的狀態下生活嗎?」等問題,引發熱烈回響,為世界文明史開拓了嶄新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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