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劉枋老師走了。
劉枋大姐走了。
大姐,我很不客氣的說,也很罪過的說:您去世或更早,就該走了。《文訊月
刊》訪問您,登您玉照的那年那月就該走了。(真是枯瘦如柴,扳扳就斷即可入灶了)。
是前年吧!九九重陽會,我看見您,我嚇了一跳!但精神還好。腦子尤其靈光。我還是黯然神傷!一個那麼直梗、爽快的人,老來竟成小鳥依人狀。怎也不能老了便變成林黛玉真箇弱不禁風的存活!是人間罪苦還未受夠嗎!我惘然。
大姐您是個既瀟灑又甘脆的人。天生麗質(極少保養,人問她臉面怎那麼白、潤、嫩,她笑笑說,我一生洗臉不用肥皂)。您也是一位比男性更陽剛的人。看不慣就說,做錯了,就指責,事完了就算了。(從不託於心,更不秋後算帳);您更是文藝界少見的全才。一如佛門說的四十八單藝文才情,大大小小的活,她都是亨通!(你若不信翻翻她著作後頁的書目,便知我言平實)
二
她是今年農曆六月盡尾,先敲開神鬼們,她只是借道,順便訪訪過去人間的友人,她就直奔佛國而去!
她是一位真佛修行人。(下山後二、三年,她是那麼的行動不便,跛行,還上山禮佛,拜懺)
我過去只聞其名(不識其人)我青少年她已是藝文界一顆閃閃發光的明星,她長得又極俏麗、年輕,編、寫、演無不在行,文名由北而南,我們文藝青少如雷貫耳。一如當年大型純文藝雜誌酖酖《文壇》。就是她唱獨角戲,當主編,由三幾人合資創業的。
她亦是快筆。一夜之間,萬言字短篇小說,即可完成!(而且輕鬆愉快!打個小盹,午後還可以大打麻將)。
三
國軍文藝大會,我敬陪末座(已喜出望外)且正襟危坐的在後後排。她這時已高高坐在司令台上的指導席。所以四分之一世紀匆匆消逝,我們在佛光山初識見面時,即成了舊識。雖不是行影不離,天天見面星期總有三、五天喝杯咖啡。我真是她不嫌棄,有話可談的小朋友(她是那麼說的,其實我亦近七十不留宿之年)。
見到「廬山真面目」那天,我記得是這麼說的:「若問我認識大姐,(她不識我)已是很遠很遙遠了。都逾三十年了。您那時高高高座,我想攀也攀不著。我站起來也難不清楚,有人說,看台上那個最亮麗、氣質高雅,莊美的就是劉老師。果然,一一介紹評審委員時,您站了起來,用極正的京片子北京話,脆音大聲的說:『我是劉枋。』」
大姐只是微笑有些許自得的說:「我們既然有緣在佛光山相遇相逢,如今只談佛理佛法佛事。聽說張培耕找你來編《普門》,我知道你出身幹校新聞系,編過報,編過雜誌,也編過一本銷行海內外大型畫刊。大材小用,你願意!」
我點點頭:「能與佛結緣,能隨侍大師,心願已足。」
四
八年來。(大姐上山修行安住逾八載),她隨侍星雲上人弘法,走過中外許多地方。
劉枋老師在佛學院教過多年的書。
她做過覺世旬刊的社長,(永芸法師在私領域裡,她倆一老一小,像親人,教、愛並施,由樹苗、發芽、茁壯,如今成了一顆碩盛的大樹,佛門龍象)她不僅編、審刊物,還寫社詩、特稿、散文、小說,甚至新聞稿也能提筆上陣,她還寫過一個電影劇本酖酖《六祖慧能大師傅》。(佛光出版社發行)
她去過美國西來寺,追隨大師左右,協助慈莊法師,為開寺初期的弘法大業,掌理文宣公關事務,盡心盡力,她的全心投入,也是個個共知,有目共睹,人人樂道的。
我入山未久。有一次,大姐欲隨大師異地弘法,至少一個月。大師說:「妳去負責公關、文宣,接待新聞界的朋友,最好不過了。可是,妳的覺世?」
未等大師明說,大姐接上話:「這師父請放心,我已吩咐交代拜託書戈了。」
師父點頭笑笑幽默的說:「妳外出弘法遊山玩水了,書戈樓上樓下全管了。交給他我放心了,那妳就儘快準備準備,多帶點禦寒衣物,後天一早出發!」
更有一次,大姐很少準八時來辦公室的(她二樓我一樓),經過時使了個臉色,我跟上樓,她門一關!「你闖禍了。」
「原來是這碼事。」我老神在在的說。
「怎麼,你已知道了。你如何處理」,妳開心又擔心的說:
「事不宜遲,親向大師面報請罪!你這就跟我去面見大師,上午十時他又要出遠門了。」(由她的眼神看,為我的事一夜都未好眠!睡不安寧。)
我不慌不忙沖了兩杯咖啡,遞給她一杯說:「真秋涼了。安住山上,還真有點寒意。」
她接過喝了一口說:「昨晚都十點了。才知道惠師父、大師都生氣了。我問你,你就老實說這書稿是不是你看你審的,說真話,瞞不了了。」
大姐放下杯子。「走,現在就去見大師,負荊請罪;或許可以從輕發落!」
我說:「這是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只是被我過度的敏感,預兆神經蒙到而已。」
「什麼!原來,這事爆發的來龍去脈,以及嚴重性,你真的一點不知,現在書要全數收回,一焚了之。」
我姐請到大藤椅上,笑笑說:「我曾一再向您表示,我青少在眷村住,叔叔嬸嬸誇我老實只會幹活時,總是那句話:什麼老實!這年頭老實就是蠢子。」
我做了一輩子蠢子。也做了近三十年文學思想把關、清除非議的審查工作。既沒有任何人問,連旁敲側擊、連小道消息也未傳來,已表明我已過關,且無半點責任。不過,我站起來,深深地向劉老師一鞠躬,謝謝感恩。(到寫此短文為止,依舊風平浪靜,雲淡輕風,也無風雨也無晴)
顯然出書風波成了公案一樁,我也自然當公案,去由後人參了。
參禪、參人、參事,甚至參物,都蠻有禪趣的。
我也只是思路順行,想到一提吧。主要的還是彰顯大姐慈悲、愛心。一個慈悲流注周邊的人,必然擴及芸芸眾生。大姐,你的行誼、風範,真箇已近佛了。
您慢行,您好走!
我彷彿已在燈火闌珊處,見您徐徐行!
您根本是佛光朗朗的牽引下,一步一步,我看到您直走、前行。
莊嚴、和美、圓滿的邁著大步?
大姐、劉枋老師、您好走。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