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學人經常從線裝書,實驗室裡看待人生,因此生活瀰漫著學究味與藥水味。並不是說書本不是人生,也不是說實驗室的日子不是生活。但斗室裡的人生經常只是自我僻性、習慣的投影,正如鏡子反射鏡子裡一再重複的影像。
有些學人談人生,不忘引經據典。但知識的「博學」並不一定就是思想的「智慧」。有人著作等身,但大都是資料的堆積,自我的創見還不如書本裡的蠹蟲,能開拓疆土。此地所謂的大師大都是因為博學強記,過往事蹟,鉅細靡遺。但假如堆積資料是大師,則任何一台電腦都是大師的大師。假如上大學是要聽一位「大師」細數《紅樓夢》或是莎士比亞三十六個劇本裡的角色,學生不如逃學在家打開電腦,除了人物的名字,還能在時間的空隙裡演義人生。當然,電腦周遭請不要忘了擺幾塊備長炭。
有些學人的言語充滿了道德教訓,一副走過的人生盡是珠璣的態勢。人生經常套入理論的框架,以及概念化的言語。而所謂的理論,不是自己思維後的創見,而是流行主義的套用。言語滔滔不絕,學術用語令人「敬畏」,生命的現場,原來是邀請註解與典故作見證。
其實,真正有生命感的學人,其學識不僅來自書本,更重要的文本來自人生。透過人生的現象發展成心靈的意象,使「博學」升騰為「智慧」。意象是人以感覺與思維捕捉外在世界的形象。意象不是詩人或是小說家的專利。一流的思想家能將理論提升成哲學的智慧,其中的關鍵在於,將概念化文字轉成意象思維。
於是,在討論文學尤其是詩語言的曲折隱約與弔詭現象時,十九世紀英國的詩人與詩學家柯勒奇(Samuel Taylor Coleridge)說:詩行文字的進展,正如蟒蛇的行進,是彎曲而非直線;身體在看似後退的彎曲動作中,凝聚了前進的力度。
莎士比亞曾經用了滾木球的意象,木球形狀歪曲,並非正圓,滾球者必須藉由弧度與曲線才能讓木球滾至目標。
美國新批評理論家布魯克斯(Cleanth Brooks)說:詩正如風箏的尾巴。風箏能在空中翱翔,因為下面垂懸著一兩條尾巴。尾巴自身的重量表面上增加風箏的負荷,使其往下墜,但其隨風擺盪,卻使風箏往上升。詩的語言就在上升與下墜的拉扯中產生。
蛇的行走,木球的滾動,風箏的上揚與下墜,不在書房,也不在研究室,而在周遭的人間。人間不僅是詩人小說家最佳的文本,一個有創意的理論家,也會讓其哲思散發出人間的氣味。書本與理論的重點在於啟發,啟發人對人間敏銳的觀照。一流的創作家與理論家對語言敏感,是因為他們對人生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