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牢房裡看著自己及腰的長髮就這麼落下,成了西瓜皮;我開始憎恨鏡子,甚至任何反光的東西,那些可讓自己看見的倒影,總使自己勾起成了短髮的原因。
他,總是全副武裝,炎炎夏日仍披掛著長長的衣袖。後來,我才瞭解,衣服底下還有另一件衣服。那滿佈的刺青並沒有嚇著我,而是誘發了我更多的好奇。
大二,我因病返家休養,在家中靠海的咖啡廳幫忙。老天爺永遠知道何時該安插個什麼進行你的生命,讓人忙個沒完。偏偏,他就那個時候出獄,對我展開炮火般的追求。人總錯把短暫的需求當成生命中的全部,那個時候,他果然是全部,因為,我沒有看見母親的眼淚,也沒有聽進朋友的規勸,更毫不理會藏在心中的無數問號,以為那是轟轟烈烈、義無反顧的羅密歐式愛情。
古惑仔的情節正在上演,我不以為意,因為我看過電影,清楚地知道與他的生活本來就該是這樣。沒有替自己尋找逃離的藉口,因為愛不就是要學會全然接受?
回到學校,我在課堂上念著法文,他也有模有樣的跟著念,他總坐在我身邊,將帽沿壓得老低。這時候的夏天,他已褪去長袖的薄衣了,雖然如此,遠遠看起來還是一般樣。在校園內,他會跑去跟學生打乒乓球,怕人起疑問,就說自己是美術系的畢業學生,誆稱身上的刺青圖案皆源於自己的雙手藉以贏得純白的讚賞。就這樣,那個國小畢業生也過著旁聽的日子跟著那由你玩四年的生活。
我不曉得染上了多少他的習性,或是他將我自身潛藏的惡因勾引出了多少,只知道榮總陳醫師口中的反社會人格、社會退縮現象在我身上愈演愈烈,更顯鮮明。早上是學生,下課是英文小老師,晚上去討債的日子儼然成了我馬不停蹄的生活。一切都搭配得很完好,就像默契十足的老演員,沒有借位、前戲、背劇本的困擾,只要導演一喊開麥拉,我們就直接來,通常有我參與,一切地下金融的環節就不需上潤滑劑即可相互連結。我扮演著半騙子的工作,在兩人絕佳默契之間悠遊,過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浪生活。
我躺在美麗溫暖的甜言蜜語中,好美、好美,不曉得什麼叫做破碎。他在大樹公下當著神明的面起誓立言,說要讓我好好念書、出國遊學,讓極度反對的母親不憂愁不再操心……,講得就像不可能的任務那樣完美。然而,現實是現實、電影是電影,正常人怎麼套上模特兒的衣?不被祝福的愛情就像喝下詛咒的符水,應驗了所有人口中的話語,每個關心我的親友全成了鐵口直斷 ……斷啊……
被逮捕了,因為討債的過程傷了人。我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沒有淚水。報上的那個人連自己也認不出,原來早已走了樣。在牢房裡看著自己及腰的長髮就這麼落下,成了西瓜皮;我開始憎恨鏡子,甚至任何反光的東西,那些倒影,總使自己想起成了短髮的原因。不能與家人聯繫的生活令人憂心,看著律師手中那張母親的傳真字跡:「是我不好,竟將你託付予他,是我把自己的心肝寶貝給摔碎了……」好痛,好痛,一直到那刻才切實實的感受到,原來這些日子以來,最痛苦的就是我的母親。
說起來,我要感謝他。若非他,我不曉得陽光下仍有陰影;是他將玻璃罩掀起,假裝欣賞瑰麗的花,其實是逼得我去感受何謂風吹雨打。沒有他,我不知道家才是真正的依歸,就像「流浪的目的其實是為了回家。」
是我曾經最親愛的他,把破碎的、經過切割的又全部凝聚、集結。原來,走過這一遭也能用光速的迅捷來迫使自己長大。就算傷痕累累,也不再將過錯拿來苦苦折磨家人與自己。我,學習面對他親手交付予我的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