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淚摻雜她的味道緊緊相擁胸前。她,像擁有十八般武藝的廉價女工。她,是我這輩子最敬愛的人。她是我的--母親。
她睡著了。
就睡在她從垃圾場撿拾回來的那張搖椅上。
我坐在客廳一端的飯桌靜默地看著報紙。隔著桌椅,我盯視她墜斜的頭面,她的五官像是塌陷在極為深沉的疲憊之中。她的嘴巴微張著,好像只有這個時候,才能呼吸新鮮的空氣般;她深睡的面容和那一團乾燥而陰黑的口形,誇張地可見到蛀黑的牙斑,那發黃彷彿是被曬乾斷裂樹根的手垂著,幾隻手指微微鬆脫,像一條條乾裂摔壞的黏土。
電風扇垂頭喪氣的左右晃甩著,一邊發出嘰嘎嘰嘎的雜音,在她從勞力沉重的上班地點歸來之後,就如經歷一場拳擊賽般累垮地攤在這張搖椅上;她蜷縮著瘦弱清癟的身體,面朝著牆壁規律地浮沉著她的背脊。
我知道她都會在下班回來之後如此小睡片刻。她實在是太過疲倦了,我感覺到她濃重的呼息聲,以及身體的起伏,甚至我還聽到從她體內陣陣拍打襲來的,敦實的心跳聲。
她真的睡得很沉,轉了個身,從喉嚨的深處發出咕嚕的鬱悶響聲,感覺那紛雜的聲音如積水般漸漸囤積在我的耳渦,時間將它們無止境地增厚拉長,直到我的整個身體被她的聲音給填滿。
聲音好沉、好重,沉重的音量,使我看見從前;讓我失據地跌入記憶空間裡失重飄移。
她可以說是一個苦命的鄉下人。
二十歲不到,就因丈夫意外逝世,必須撐起一個家的責任,照顧罹病臥床的婆婆,以及年幼的小孩。
三十年前,在台灣經濟飛躍的年代,收垃圾的工作是令人看低的!而她一直是做著這樣的工作,一份卑微且低下的工作。
這份工作曾經使我成為同儕間取笑的對象,令我在心靈裡,蒙上一層灰黑的記憶!也讓我暗自地發誓:「我要離開這裡,離開這個人人都知道我是貧窮人家小孩的鄉鎮!離開這個人人都知道她是收垃圾的地方!」
她嘆了一口長長的氣,翻了身,打起鼾來。
那是個炙熱的夏日。正午的豔陽高掛,隨著宴席的展開,忙碌張羅得毫無片刻歇息。那天,是小阿姨訂婚的日子。我看著她纖瘦乾癟的背影,使勁吃奶力般踩踏「鐵馬」出去,後座尼龍繩綁著的便當盒子亦搖搖欲墜,繫綁於斗笠的淡藍斗巾垂著,此刻,眼前的她,逐漸模糊擴散……
每一天,她都像是電視台裡被重複播放的老舊影片,所有的行為及走位都如此刻板而可以逆料,在每一個早晨,有如被重新迴帶的影片一般,在我尚未醒透時刻騎著鐵馬,匆忙地趕赴工作場所,直到鄰居相間的窗口紛紛在昏黃的夜色中或濃或疏的流洩出新鮮菜餚的熱氣時出現家門,然後躺臥搖椅。
那天,她匆匆地回家,我的眼光緊緊依隨微駝的背影,進入小阿姨房間,看著她用梳子輕輕地畫過小阿姨的髮,片刻,進入廚房,與外婆對起話:「今天小妹訂婚,你就別去上班了。」「只請了兩小時的假,待會一定要去上班。」然後匆促走來,摸了摸我的頭,便踏出門檻。
伴隨著滄桑成長的我,終於在高三那年,應驗要離開這個悲情故鄉的誓願:保送國立台灣師範大學。
北上求學的半年中,我像隻盲目的走獸被繁華霓虹催眠,走闖在掩飾虛假上,明明白白在說謊,卻欣賞自我狡辯,虛飾地唬倒自己在空虛墮落,貪婪、張牙舞爪於都會叢林氣味,忘了淒涼的童年,忘了深色記憶的家,甚至忘了「收垃圾的她」。
在偶然的課程,教授和我們分享一篇詩文: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
哀哀父母!生我勞瘁!
缾之罄矣,維罍之恥。
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無父何怙?無母何恃?
出則銜恤,入則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拊我畜我,長我育我。
顧我復我,出入腹我。
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南山烈烈,飄風發發。
民莫不穀,我獨何害?
南山律律,飄風弗弗,
民莫不穀,我獨不卒。」
不知怎地,我感到不能呼吸,抄寫的簿本在桌面攤開,那些字歪扭欹斜的像是被大水沖垮的牆柱,教室每一處蒙上一層霧濛濛的水影,我彷彿是在波湧慌亂中噴瀉氣泡的魚。被沖刷灘岸。
虛擬的港灣瞬間潰堤,我的臉流淌滿臉的水。苦鹹同海水,刺激提取回憶,對自己許願離去感到愧疚。原來「離棄」是剮骨割肉般的痛,痛楚不只因為瞬間血肉模糊,還因那是始終不得痊癒的創傷。是思念符咒等待釋放,回溯生身故鄉,那癮頭在血液奔竄,搔動腳底。
黃昏時分的冬季,踏進門檻,暮霞餘暉,洗亮窗簾布絲,投射蜷縮纖弱背影。走近端詳。髮鬢增添多處灰白,皺紋鑿雕襯托滿臉蒼白,長滿厚繭的手,即使聞不出風霜,從這雙手也能略窺一二,這雙粗糙得不像女人的手……
胸口一股鑽心的疼。
醒來,何時竟趴睡餐桌上。
我看見我身上披覆她原本蓋著的涼被,電風扇還被扭轉到不會直吹頭部的詭異角度,反而像給牆壁吹涼似的。
我聽見她在廚房調理晚餐,油鍋在蓋子底下發出壓抑、暴亂推擠的聲音,我彷若看見不可窺視的鍋底裡,初始是滾燙的油沫與未熟的食材憤怒且嘈雜地翻滾擁擠,到最後皆疲累而滿身創痛的堆疊在漸漸失溫的鍋底。
天色完全落成天鵝絨般的黑。我等著濃濁睡意褪去。
那張被子濃濃地發散她的味道。什麼時候弄懂那天她匆忙離去的原因以及藏於背影後的真情?為著五百元全勤獎金揮汗,拋掉女性矜持、忍住眼角泛著波光,拖磨,而我弄壞她的青春、害她瞬間老化啊!
她似乎已經將飯菜弄好了,我聽見盤子一個個被柔軟地陷置桌上,她用抹布擦了擦手,那粗糙聲響像一片片老化的樹皮正從乾枯的樹上輕緩剝離墜落。
我的淚摻雜她的味道緊緊相擁胸前。
她,像擁有十八般武藝的廉價女工。
她,穿著國中制服在垃圾場流汗。
她,是我這輩子最敬愛的人。
她是我的---母親。
原諒我無法如醺然術士,用活生生的字句,熬製香味四溢的讚美羹湯;原諒我感恩的思維,如被濯足的蚊蚋激起了漣漪;原諒我在萬箭穿心般的苦楚中載沉載浮,才會攀附被惦記的事,才會像一個在水中即將溺斃的小孩,連一根稻草都不放過般書寫這段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