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坐在我的研究室內,滿臉哀傷,他正修一門奇怪的課程,將他已讀得滾瓜爛熟的論語再標點一次,給教授檢查,那是必修學分,一個學分六千多元。他說他要休學,讀不下去了,不知道自己要寫什麼論文?修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課,有許多教授的專業領域全不明顯,似乎是經史子集精通。
為了調薪來讀一個在職研究所,真是浪費時間又浪費金錢,面前的學生喃喃自語,靠在書架上的左腳自始至終一直抖動著,他很焦慮。
啊!我突然想起林語堂。
一九二八年九月,林語堂應上海東吳大學法律學院院長吳經熊的邀請,擔任英文教授一學年。薛光前當時在東吳讀書,他在〈我的英文老師〉一文中回憶到:
語堂先生教英文,有他一套特別的教授法,與眾不同。但功效之宏,難以設想。第一:他上課從不點名,悉聽學生自由。第二:他的英文課,不舉行任何具有形式的考試。第三:語堂先生的教英文,從不用呆板或填鴨的方式,叫學生死讀死背。
林語堂一直對傳統教育只要求學生背書有極大的反感,在《吾國與吾民》書中對中國教育更是大力抨擊。他說許多大學考試,學生都能在接到通知後一星期內預備。而凡能在一星期內速成強記的任何知識,其遺忘之快也一樣。林語堂說大學教授只是自欺欺人的可憐蟲,他們果真相信學生確實明瞭所學的科目?
過了四十年,一九六八年,周質平在東吳中文系,正為點書所苦。後來,周質平成了普林斯頓大學的教授,研究過林語堂的「不得體的自由」。周質平被東吳大學選為傑出校友,學校的學術講座請他專題演講,他提及在東吳中文系唸書時的壓抑心境,言談之間激動仍存。周質平說當時中文系有許多扭曲的制度,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老師竟然要求學生點書,他說點書浪費的時間太多,讓學生失去分析與批判的能力,到最後學生叫苦連天,老師敷衍了事,這樣不切實際的做法,老師與學生都從未去思考點書的意義到底在哪裡。因為斷然拒絕點書,他選擇重修許多課程。
二悾悾七年,學生眉頭皺得更緊了。大學教育追求的精神或目標是什麼?只是去否定小學中學教育,重複一次原先的背書過程?大學教育是隨便找一本書讓學生按照已經有的標點再點一次?大學教育是選幾十首詩讓學生死背?如果學生不從,二話不說就把他們通通當掉。
學生說完,走了。我打算去開會,主題是,如何遏止學生作弊?會議很慎重,很正式,正式到我覺得師生都有作弊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