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霪雨,花園潮濕的氣氛瀰漫,沿著牆面的美人櫻全部落英滿地,去掉應有的顏色。桂樹在大雨中挺立,日前所開的花朵,全部掉盡,想必雷雨讓它們驚醒,原來自我認知的節氣是一場誤會。木槿與扶桑仍然堅持每天開一朵花,只是一陣肆無忌憚的豪雨之後,滿地季節的殘痕。
最辛苦的是地上的草皮。自從搬了新家後,種植後的草皮,已經被「剝皮」兩次。兩次都是因為地面的填土垮陷,必須挖起填土後重種。每一次連綿的豪雨都是一次的考驗,最近一次的再種植,已經是兩個月以前的事了。草皮因為挖開重種,彼此留下銜接的空白,個個像一段被漂白的心事,個個像手術後蒼白失血的傷口。想像草皮的人生,落地生根竟然如此滄桑。
更辛苦的是,剛長出新根,就泡在水裡。水是上天賦予的滋養,但大量的水,卻是一場浩劫。由於草皮的下方,是車庫。混泥土是車庫的屋頂,不能滲水,更不能排水。雖然角落設有排水孔,但積水幾乎漠視它們的存在。草皮的根,不論新舊,任由積水的浸泡,是一種必然。成長,總必經水的洗禮,一種氾濫的洗禮。
既然是島國,環視左右的,盡是水的意象。空間是水的覬覦;梅雨、鋒面、颱風是時間定期的造訪。空間隔離的水域,提供了政客噴灑口水的憑藉,讓對岸呼嘯的砲彈,掀揚觀賞的水花。定期的水祭,則是進一步誘引政客,以每年同一個題旨,同一個內容,作口水競賽。島國展現水的文化:如何在土石流的背景下,面對電視攝影機擠壓笑容;如何在淹水的客廳裡,以茶几上的摩托車,呈現後現代的構圖。
但是無法生根立足的草皮,也正是島國人民的心境。當政客以口水治國,人心如流水,有人從此在他鄉異國自我放逐。即使無奈留居島內,在水中浸泡的歲月也難以生根。生活面對的是重複的無奈,正如綿綿的春雨。鋒面的來臨,所驗收的是,四處漫遊的垃圾,以及汪洋中載浮載沉的生靈。流水過後,是腫脹的臉孔,是蒼白腫脹的鬚根。
當園裡的香氣隨著雨水成為雲霧,當陽光無以製造陰影,有些臉孔乘此翻轉成光環。一條水路在激烈的雨聲中導引出時代的見證:一部淹沒水中的車子,留下屋頂的天線,還在聆聽股市行情;一條流浪狗在追逐一片沾有肉味的土司,而捲入漩渦;一個地下工廠的老闆,看到烏黑的河川漂浮著成千上萬的死魚後,露出微笑展望即將來臨的晨光。這時,遠山不知名的佛寺飄來悠揚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