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六金身,草一莖》茱萸與椿木

文/梁寒衣 圖/梁銘毅 |2007.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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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次深撫瘤刺的憫然傷慟,不僅僅只是一場場「夢中之夢」———夢得太真,反以為真實,那麼,無疑地,門口偕行的「無頭木」,確然是茱萸!






溯彼源首

潮打孤城……自從那個春日,幾個婦人指著「無頭木」告訴我:「這,即是香椿!」之後,七、八個年光又如此無聲吞滅了酖酖記得,當時歸來,於書案上,一頁一頁翻著圖鑑(這是昔時之於植物十分渾曚的一己,所採用的一種特殊使用圖鑑的方式,即一頁、一頁翻閱圖鑑,先瞭解、記憶植物的形貌、特徵;他日相逢,若攜回一枝一葉,又復從頭開始一頁一頁地耐性比對酖酖如此,一回回於心識中反覆輸入、薰習的結果,不僅認識了那該被查證的植物,也熟習了尚待經驗、理解的),翻到「食茱萸」,便嘎然而止:從照片形像、葉脈瘤刺、香息使用……種種特質特徵,無不吻合。當下斷定,眼前這株「無頭木」酖酖婦人口稱的「香椿」,即是「食茱萸」,也即是「紅刺←」。

次日,仍立於「無頭木」下,循著圖鑑,撫著創痕斑斑、砍伐殆盡的瘤刺與株幹,一一比對,胸中憮然驚痛:削骨剝皮,捐棄一切。無盡傷痕與血痕,竟只為布施、澤美而來!

取了數芰嫩芽,依婦人所說,熬煮烹燢。濃←亢烈,似葷如←的氣息,確然與香椿肖近。更更確認,「食茱萸」即是「香椿」了。

爾後,回回添了新的圖鑑,凡有「食茱萸」的,就又要循著瘤刺、圖像……針對其特質,仔細比對,直至宛若磐石。

之於圖鑑上何以隻字未提,未曾將「茱萸」與「香椿」如實「連貫、對應」在一起,也僅是推想,無論禪學、佛學、哲學……乃及其餘各個領域,學術、知識人一向高蹈虛玄、而「离地遙遠」的;寧可埋首從事於各種學術、名相、數據、理論的分類繁衍、分析論證,而罕於從生命、生活的肌里中,如實親履,如實經驗,如實觸撫,與熟悉!尤其,照著坊間「野菜」圖鑑,烹調過某些「不可能」的野菜以後,更加深了如是的臆想,那人大抵未曾走入過廚房,照著一己所羅列的,逐一烹調過一回罷!否則,便該知道,那滋味,是何其嘔噁腥臊,何其「不可能」,也「不適合」!那人僅僅作了資料的彙編;圖像、知識的整理。

基於此,寫下「食茱萸」的學名、分類、科屬,以及種種植物學上的描述,而恰恰不知道它即是日用尋常、俚俗得不能更俚俗的「香椿」,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況乎,「天下圖鑑一般抄」,一部漏卻,其餘諸部依此一併共同漏卻,也並不是太難理解的事。(例證之一是,昭和草冬日初發,嫩苗最美;所有圖鑑一律寫成春日滋長,無一例外,全然未曾將台灣的風土、氣候考量在內。)



無頭木的公案。山行的第十五個春汛,於此出書的前夕,方才證據了:

茱萸自茱萸。香椿是香椿。此不是彼,彼亦非此。雖然,風顏有似,彼我如轍。

起因在於繪圖者梁銘毅老師所傳來的疑問:茱萸與香椿果真是同一種植木嗎?他的資訊顯示:並不如此。

一向曾疑 ,也一貫求索———集結時,已取出諸部圖鑑比對過一回;此際,又再度羅陳諸鑑,從瘤刺、枝葉、香息、用途,乃至培植、矮枝的方法(食茱萸為了方便採取嫩芽必須經常修剪,矮化植株,此恰恰與不懂園藝矮化之道的村人甘脆一舉「梟首」,異曲同工,僅是更粗暴、粗糙些。)……一一沉思、比對;如同於記憶中取出一段古耄的沉香。

記憶如蛤蚌精準疊合的雙扇。書信予繪圖者,說明兩者的一致性。書罷了,內在卻昇起一段淅瀝的叩索:此世、會不會可能真有兩種植木,如孿生兒一般,風姿、顏貌、瘤刺、枝葉,乃至香息、體氣、用途……皆微肖微妙,形同一體,但實際卻異質異株?



是個直截到底,固執成性的癡漢———但有疑,則必須到「不疑」為止。

向農業局、原住民局打聽,也向專業藥草園圃、園藝工作者探詢。

是了,香椿屬楝科;茱萸屬芸香科———此世,確有兩種植木,對面彷彿,如水投影:同為落葉性喬木、羽狀複葉,同具如葱般勁烈的體氣,也同具春來微紅的嫩芽,乃至一模一樣,彼此互為瓜代的食用、調理方式;只是茱萸更更亢烈、重勁些。兩者最最明顯的辨識特徵在於:香椿無刺;茱萸老幹具短瘤刺,枝莖具尖銳刺。

而香椿,即「椿」。古人用萱草代表母親,以椿木象徵父親;唯因潦古傳說,椿木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是「長壽木」。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此樹木因而成為祈願父親不凋不萎、壽比南山的另一隱喻。

宗門

有刺與無刺。長壽與思念———隔著遙迢的年光,至此,才霹靂打破:原來,椿木無刺,茱萸有刺;兩者無論如何相仿相肖,如鏡相親,一枝棘刺,即楚漢相隔,形成了本質上的天淵。

那麼,「無頭木」究底為何?

老茱萸已死———記憶懸深,如焚盡的線香一般,燒而復斷,斷而復續……公元二○○二年,暮春四月,與己亦師亦友的老和尚拖著孱老羸病的身軀忽然北上,一至,即請人急召我而去。入門,唯見昏影沉迫,老和尚無聲無息覆蓋在一堆重被下。一見我,即顫危危、猛提著身子自被窩中坐起來,目光炯炯,審視著我的面容,逼問道:「他日,你將如何為人師?又將如何賡續禪門?以何為心髓!」

亦目光炯炯,瞬也不瞬,回視和尚,斬釘截鐵地回答。

老和尚湛然而笑,很是寬慰。剎那的鬆解,使老人失去了最後一絲的支撐。他長舒一口氣,軟危危倒回棉榻上。

這是九十七歲的和尚行將入滅前的情景。爾後一個月,有什麼似乎於老人心中活躍著,他倏忽好轉;長達一個月,我們因而每個禮拜皆有二、三回的相晤。彼此一如既往,目光炯炯,相凝相看———多半時候,是一己言語,老和尚凝目聆聽,恍若想諳知那將來教網的所有綱目、神髓,與行路。

彼此作別。五十日後,老和尚即留下一段未竟的公案溘然長逝;骨灰燒化,投入大海。老茱萸亦帶著一身矇昧的棘刺,槁盡竭耗而亡;崩解、摧倒的軀幹,隳朽化入泥塗。

同年九月,自己則啟開了南宗禪《六祖壇經》的弘講,如同所磊磊誓願的。

喚作是「他」,便錯認!

老茱萸已逝,無從再親自勘驗彼中棘刺。稍後數回的比對皆僅是循著記憶的線香繚繞而行,回回,仍從最熟悉的瘤刺開始———倘使那一次次的白衣長嘆,一次次深撫瘤刺的憫然傷慟,不僅僅只是一場場「夢中之夢」———夢得太真,反以為真實,那麼,無疑地,門口偕行的「無頭木」,確然是茱萸!

錯的是為其相仿相似的顏貌、體氣而「惑認」的庶民人間。他們雖肌里豐澤,腳踏於地,卻缺乏一雙專業、嚴謹的「擇辨」之眼———因緣的偶合,又使此「錯誤的指陳」奇異地「自行更正」了。圖鑑嘎然而止處,飄搖而出的,是棘刺紋身的「食茱萸」。

回首,不禁訝然:書室廿、三十部圖鑑中,竟沒有一部、一幀是涉及「椿木」的(怎麼可能?但事實如此。)他深密人間,人人指陳是「他」!但卻都道路迷蹤,認枳為橘。深信庶民「活潑潑、真實的體驗和情感」,卻未善能照了,其可能有的「體驗的差池」和「眼目的失卻」。婦人們食得入味,說得確定,卻全盤錯。便又想起《華嚴經》中的「微細智」來,果然,甚深難得,智眼難覓。

然則,「無頭木」的奧秘,畢竟不在名相,亦不盡在體質;撫節擊掌的,是道骨風顏。是默子相對的「木行者」。

是一株樹中的,一種心魂,一樣肝膽。

下一個輪迴

日光炎赤,篩著樹影。

穿過山枇杷、龍眼木、桑樹……穿過玻璃、塑膠、鐵罐、電纜的碎屑,踅瀝五濁狼籍的糞掃,我來至叢樹叢影的背後,那裡,一株「無頭木」站立著,英武的姿影,挺拔寂屹,武士一般,斬然鏗鏘。

梟了首,仍如對仗的武士,不動儼然,寂岸如山。

另一株「無頭木」。



是某個長夏?某個秋光?或某個冬日?約莫在老茱萸逝滅後的一年,某個初晨,踅過二樓窗台,凝眸抬眼,曠盪的日光下,一株年少的茱萸直拔站立著,纖長的羽葉,扶扶搖搖,一派瀟灑涼渥。

瘦骨貞峨,一見默契。宛如舊時心版撫摩、蘊習過,才乍乍离心、浮脫出的。

是夢罷?不敢相信。然而,日光明照,曠盪明白。

是何時呢?「他」怕已站在那裡一段蕪沉的歲月了罷。層層疊疊的蕪木叢枝掩蓋了他尚未長成的身軀。而他孜孜默默,安忍安泰,於垢土糞掃,群叢蔽障中,屹屹抽長。直到卓拔的身子踽踽探出叢樹,抵達一個半樓的高度。

如此,來至窗首,與我隔岸,凝眸相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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