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經過三貂角後一路沿著海岸奔馳、車窗的左邊就是蔚藍的
太平洋了,如果不是因為市招的文字,這樣的場景的確有日本南九洲的風情,去歲在鹿兒島乘電車旅行確也感受一樣的海岸風情,三貂角取名自西班牙語的聖地亞哥、在鄭荷戰爭前台灣北方被西班牙人所控制,從三貂角到那與國島是西班牙和日本貿易的海線,台灣在國民黨統治的戒嚴時代,反政府的份子從此地偷渡到那與國島再進入日本,以獲得政治庇護、而現在這個礁石遍布的海岸則是中國大陸的偷渡客進入台灣的門戶,窗外風景明麗,我的腦海裡卻迴旋日本末代武士西鄉隆盛就義的一幕,一八七七年九月一日,歷經半年的西南戰爭已經進入尾聲,從一開始,西鄉就很清楚知道這場戰爭只是對一位武士死亡方式的堅持罷了,如果選擇活命,西鄉早可以投降,但是現在三萬名陸續跟隨他的武士只剩下四百名不到,在政府軍三好將軍的圍攻下,他決定選擇家鄉鹿兒島做為最後的歸宿,九月一日沿海岸線進入鹿兒島市竟未遭受抵抗,隨即是對面大偶半島海灣上艦隊的猛烈砲轟,西鄉不得不避入城山,此處是鹿兒島地勢較高的地區,目前是鹿兒島美術館所在地,館內的庭院有一尊西鄉隆盛的雕像,聽說,西鄉一生從不拍照,因此這尊雕像的取材應該是由他的弟弟西鄉從道所模擬,城山是最具異國氛圍的地區因為這裡接觸歐洲文化最早,附近的法國飯店,凡爾賽飯店,蒙特飯店,歐風造型引人入勝。
政府軍對城山的包圍歷經三周,九月二十三日晚上,西鄉已經知道無法抵抗,當晚政府軍聽到山上傳來唱詩的歌聲,反抗軍飲酒並跳著薩摩武士的劍舞,次日零晨,政府軍攻上山,西鄉中彈,對著他的衛兵別府普介說:「好,就在這裡吧」,普介以武士刀砍下西鄉的頭,並埋到土裡,政府軍已經攻上山,普介戰死,這一年西鄉才五十歲,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在所寫的西鄉傳中說,最後一役有三百七十五人跟隨西鄉,一百五十七人戰死,其餘被捕或逃亡北海道,因為當時的北海道仍是化外之地,在最後關頭叛軍已經彈盡,西鄉還指揮手下使用已經發射的子彈重製,沒有醫療工具時只能以一般民戶的鋸子為傷兵截肢。
這位明治維新時代的討幕英雄最後只能以死對天皇盡忠,因為世人都知道沒有西鄉就不會有大政奉還,天皇不可能從幕府手上奪回權力,說不定也就不會有日後的歷史、最近美國電影商把西鄉的故事搬上螢幕,加上一位阿湯哥飾演到日本的美國騎兵,創下票房成績,「末代武士」一片聞名。
火車在午後陽光下抵達礁溪,我打算在礁溪停留一宿,泡泡此地有名的溫泉,日本治台時代此處曾留下不少日本人所經營的溫泉,我不知道如果西鄉曾到台灣北部,是否也泡過溫泉?而追逐他的足跡卻是此行的目的,總之,礁溪的夜很美,尤其是這樣的入冬時節。
清晨有點細雨,聽說此地的冬雨很平常,從基隆到蘇澳的冬天常受困於雨候,可能因為東北季風的關係,於是出發前往宜蘭之前,我又貪心的在溫泉池中呆了一個多小時。
從渺渺的煙霧中起身後到走出戶外已經是上午時分,晨雨已歇,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使天色仍是陰陰的,這樣的天候是旅人的最愛,今天的旅次是宜蘭市,宜蘭市是宜蘭蘭陽平原的中心,早期平埔的噶瑪蘭族散居於此,此地也是平埔族人漢化最快的地方,因為中國的漢人最先到此地開發,一八七三年,日本征台之前,樺山資紀到北台進行調查,如此形容當地的民風;此地的女子以肥體者居多,婦女留長髮,穿著華麗,小女孩都穿紅衣,男人束髮辮。
樺山資紀的調查在北台灣,但是隔了一年,日軍征台部隊卻從南台灣的坊寮上岸,令人不解。
我從宜蘭車站沿路標向宜蘭河前行,宜蘭河的上游是大小礁溪,五十溪等從烏來山區和拉拉山區奔流下的河川在進入宜蘭平原後匯集成河,平原的水氾就是因此河而起,一八九五年(明治三十年),日本治台開始的第一位郡守西鄉菊次郎為了解決平原的水氾,沿河築堤,此堤目前還有一大段留在宜蘭橋邊,當地人為了紀念西鄉,稱此堤為西堤,宜蘭橋畔(現在稱為中山橋)仍留著一個當年的紀念碑,上面寫著西鄉廳憲政紀念碑,這位西鄉菊次郎就是西鄉隆盛的大兒子,這一年西鄉菊次郎已經四十二歲,他先到台南廳任職,不久來到宜蘭擔任郡守,一縣之長,史料說西鄉來台的主要目的是尋找失散的哥哥,如此說來有點複雜,我必須把故事拉回到西鄉隆盛的身上。
在武者小路的傳記中,西鄉一生有三次結婚的記錄,但是翻遍日本的史料卻無人知道他的第一位夫人是誰?是否育子?一八五三年,西鄉第二次結婚,菊次郎出生於次年,如果以此推論,第一次婚姻是在五三年之前,所以,二夫人的兒子是次郎,也就比較合理了。
一八二七年出生於鹿兒島的西鄉隆盛是薩摩潘的武士,他和土佐潘的←本龍馬都屬於幕末時代尊王的英雄,西鄉的原名是西鄉吉之助,隆盛是雅號,在幕末時代許多武士都有雅號,如木戶孝允號松菊,也是明治維新英雄,西鄉隆盛後來又自號南州翁。
從亞洲的歷史來看,十九世紀中期,在西方列強武力壓迫下,中國內部和日本內部有一樣的變化,愛國志士主張變法救國,心態一致,在日本,以長洲潘和薩摩潘最積極,因為此兩潘一直不是德川幕府所封,接觸西方文化最早,對幕府無力抗西也最痛心,當時薩摩潘主島津齊彬被成為西化第一人,他是第一位引進煤氣燈的人,會說荷語,會發電報,會拍照,也是引進工業化紡織的人,而西鄉隆盛則是島津所欣賞的武士。
故事開始於一八五一年,二十四歲的西鄉被島津送到台灣進行調查工作,島津認為攻下台灣才是日本發展之道,他的遠見比明治早了二十年,後來樺山資紀在北台灣的調查已經是二十二年之後了,整整一年,西鄉在台灣發生了什麼?一直是一個迷,這也是故事迷人的地方。
故事從一位宜蘭文史工作者廖大慶的發現開始,他從史料中發現一位日人入江曉風所寫的《西鄉南州翁基隆蘇澳偵查》這裡說的西鄉應該是隆盛,因為只有他號南州翁,如果西鄉來過台灣,那麼他的兒子來台尋親才變成合理,菊次郎應該很清楚他有一位異母之兄留在台灣。
又有民間傳說;菊次郎擔任郡守時曾和他的哥哥見了多次面,但是,為什麼沒有帶兄回到日本認宗,一直無有說明,但是,在菊次郎任職之前,一八七三年,和西鄉有同鄉之誼的薩摩潘武士樺山資紀曾受託來台尋找西鄉的兒子,當時樺山是陸軍少校,受明治政府命令來台進行偵查,他先到中國廈門再搭船從基隆進入北台灣,在日記中透露除了偵查工作外,還要尋一位故人之子,所指就是西鄉所遺留的孩子。樺山的日記後來出版名為《樺山資紀蘇澳行》,書中,樺山並未找到這位孩子,以年代推論也是二十幾歲了。
沿宜蘭河散步的人很多,現在是都市的腳踏車步道,風光很美,可惜洪災未停,只要是大雨,一樣為氾,西堤也抵不住大雨,我信步走到日治時代所遺留的郡守紀念館,這裡曾是菊次郎住過的地方,以檜木打造的日式木房建地八百坪,庭園有枯山石式的造景,午後的冬天日暗的很快,不久雨又來了,我必須尋找過夜的地方,因為明天還得趕到南方澳。
在火車上我正翻閱武者小路所寫的西鄉傳、有關一八五一年所發生的事卻空白,這一年日本仍在鎖國狀態以抗拒西方的文化入侵,傳教士成為禍首,幕府已經呈現敗像,正是討幕運動前的寧靜,島津潘主安靜的把西鄉送到台灣,聽說;西鄉是從南方澳的海岸上岸,可見當時的清國在台灣幾乎是不設防,事實上清國在內地已經自顧不及,鴉片戰爭剛結束,太平天國之亂隨即發生,逃離戰爭的清國移民也從北台灣進入。
車到蘇澳站,我才從沉思中醒來,出站後信步向漁港行去,此地的漁港近年因為漁獲減少,所以顯得蕭條許多,許多船改撈珊瑚,但是因為和日本海界重疊,漁船誤入日本領海,時有糾紛。
我問到了漁港路四十一號,在蘇澳區漁會附近,據文史說;西鄉上岸後隱藏在一個平埔族的家裡,就是此地,這個平埔家中只有一位老人和一位孫女,孫女名為蘿茉,年十八歲,傳說蘿茉的雙親都早亡,西鄉朝夕和蘿茉相處因而發生戀情,一年後,西鄉重返日本,而蘿茉也生下一子,每天在海邊等待西鄉回來,不久因為憂鬱而死。
史料中說這位孩子就是日後和菊次郎見面的兄長,名叫劉武荖,武者小路所說西鄉有一位無人知道的首任妻子就是台灣平埔女子蘿茉,菊次郎回日後,劉武荖也離開蘇澳,聽說他的後人都在花蓮平靜的生活。
我在此地徘徊許久,早航的漁船帶著漁獲回港,有陣陣的魚腥味飄散在空氣間,做為一位英雄,西鄉唯一不為人知的柔情卻是一個悲情的戀愛,離開初戀的人,回到日本後,西鄉是否一樣憂鬱?
武者小路說;回到鹿兒島不久,美國軍艦逼迫日本開國通商,倒幕事件風起雲湧,五八年,欣賞西鄉的島津齊彬死亡,這一年倒幕英雄月照流亡薩摩潘,島津久光下令西鄉殺死月照,但是,因為主公的死亡身陷憂鬱的西鄉卻選擇和月照一起自沉錦江灣,結果月照死了,西鄉卻活著,因為想死而無法死,成了西鄉的宿命,於是西鄉寫了一首詩呈現心境;「站在你的墳前,和死神相隔,我不禁淚下」,可見,西鄉一直不斷尋死,是戀人蘿茉或月照的幽魂跟隨他?無人可知,想死求死是英雄的一心,這樣的心情表現在反政府叛亂的最後一夜,當他勇敢就義的剎那間和他書寫的「敬天愛人」正是最大的反諷。
離開蘇澳港還在下雨,冬天就是如此,此時的鹿兒島是否一樣飄著雨?火車無語,我的下一站是花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