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的當代研究充滿趣味與挑戰,特別是作家論。資料看似比較容易取得,但我們總覺得作家如果健在,或其親人、後人容易訪得,有關資料可以挖掘者必多,因此會想方設法去做深度訪談;但我們分明又了解,作家本人並非其作品唯一的解釋者,我們期待他為我們解惑,多告訴我們一些秘密,但又想維持論述的自主性,趣味在此,而挑戰也在這裡。
我指導過許多研究生從事當代作家的研究,有人完全不去接觸作家或其後人,有的卻因此和作家結緣,甚至親近如同家人。總的說來是緣分,和雙方的性情都有關係。現任教於板橋高中的陳淑貞老師是我指導的研究生,四、五年前研究許達然的散文,過程中和作家本人除書信往來,還親赴美國芝加哥拜訪許達然夫婦,盤桓數日。就像人類學、社會學研究的田調一樣,她因此才能完成許達然人生歷程、文學生涯的撰寫,並編成多種研究資料。這一次她的論文能通過台北縣文化局的評審,列入「北台灣文學」第十二集而出版,與此不無關聯。
文學研究是一個閱讀、印證與發現的過程,作家的創作文本可以拆解,亦需再整合;研究者必須有問題意識,有分析能力,有論述架構的工夫。淑貞在初高中階段即已展現對於文藝的喜愛,以國文資優進入輔仁大學中文系,畢業之際即有寫作成果出版,非常難得;由於有長期閱讀及散文寫作經驗,她選擇研究台灣散文,這可以理解;但是選擇研究許達然,倒讓我有一點小小的吃驚,她在本論文的〈緒論〉中說是因為「喜愛」,但作為一個研究對象的擇定,情感動機是不夠的,還得有學術的理由。
大體來說,通過像許達然這樣一位出身南台灣而長期在美國大學任教的學者作家的所有作品之研索,可以看到一個台灣農村青年在知識化、國際化過程中,如何保有其純正的鄉土心靈?特別是空間的游離所產生的漂泊感,如何轉化成一種鄉土的繫念,乃至深入傳統的思維?淑貞意識到許達然的散文之研究,最終其實是要解決這些問題,於是沉穩地開展她的文字探索之旅。
淑貞並非我課堂上的學生,她讀的是北市師院應用語文所碩士班,卻來中央大學請我擔任她的指導教授,在此之前,我完全不認識她。人間偶遇,緣深緣淺,可貴的是相知相惜,正如她之於許達然,在精神層面有其通感之處;四、五年後,我再讀淑貞增補修訂後的論著,讀出了她為文之用心,以及許達然作為一位台灣作家心心繫念鄉土的純正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