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江心靜

第一次聽到鯨魚唱歌，來自一片記錄座頭鯨的自然音樂，海洋的浪潮韻律中，神祕深沉的召喚，繁複綿長，一聽就入迷了，從此對海中大型哺乳動物產生了無止盡的好奇。

真正近距離接觸是在二十多年後，出版《亞洲慢慢來──日本沖繩與九州》，記錄協力車環中國海的旅程，舉辦網路讀書會，帶領讀者重返沖繩。送走團員後，獨自到擁有沖繩最美海灘的座間味島渡假，貝殼沙灘空無一人，浮潛，搭賞鯨船出海。

「冬天，天氣陰沉，兩個多小時航程，船長努力尋找座頭鯨，大海撈針，鯨魚玩捉迷藏，稍一露面就不見了。茫茫大海，賞鯨船火速趕往鯨魚可能出現的地點，東奔西竄。曾經在南非好望角外海，看過鯨魚背脊露出水面，噴水、擺尾，以為賞鯨不過如此，沒料到──『哇！』全船人驚呼。兩隻重達三十公噸、身長十五公尺的巨鯨，在小小的賞鯨遊艇前，表演特技，仰頭直立躍出水面，胸鰭如翅膀一樣，往上張開，扭轉腹擊，啪！落入水面，激起滔天大浪。沒多久，另一隻座頭鯨重施故計，巨大身軀躍升擊浪，坐在船頭，見到最戲劇性一幕，一路顛簸，一陣噁心，再也忍耐不住，吐了出來，盡量把身體伸出搖晃的遊艇，不想吐在甲板上。大吐特吐，虛弱趴著欄杆，雙眼迷濛，看到水面清楚浮現一對鯨魚尾鰭，巡弋而過，啊，痛苦中的狂喜，能夠與座頭鯨相遇，所有煩悶都消除了。」

遠從阿拉斯加千里而來的座頭鯨，讓人親眼見識海中男高音的生命力，久久難以忘懷。

這分觸動寫成〈沖繩島時間〉，收入《永不停歇的旅人》一書，意猶未盡。

二○一四年投入當代水墨創作，秉持劉國松老師「先求異，再求好」的理念，從處女作〈雙魚飛躍〉開始，《海洋心象》系列源源不斷，以水拓為底，輔以流墨、暈染、滲透、壓痕、隔墨等當代水墨技法，優遊在具象與抽象水墨間，創造出無數色彩斑斕頗有張力和自身圖式的作品，表達長久以來對海洋的渴望。

二○一五年元旦進一步嘗試《鯨聲今世》，可惜進行一段時間就停擺了，上個月到澎湖潛水，付出耳膜破裂中耳發炎的代價，忽然有了靈感，用金墨在抽象的海洋上雙鉤白描鯨魚，再以浸濕的排筆沾金墨，用工筆的統染、分染及提染技法，突出鯨魚巨大量體，又不失去原有的海洋底色，效果如夢似幻，表現鯨魚既是海中生物（實），又是發出神祕召喚的載體（虛）；虛實之間，充滿隱喻、借代以及象徵，引發人的無限想像。

藝術是從未知到已知的過程，落款那一刻，所有過程的嘗試和煎熬都化為甜美的果實，探索了兩年的《鯨聲今世》系列，終於完成了！心中的喜悅難以言喻。

追尋鯨魚歌聲的過程，發現人和海洋的關係緊緊相繫，「讀到一篇有關人類起源的科學報告，提到人類可能是五百萬年前從水生猿類演化而來，因為和其他靈長目動物相比，人類的鼻孔向下，更適合憋氣，人類的眼淚含有鹽分，和許多海洋動物一樣，人體還有潛水反應功能──游泳時心跳及其他體內活動，都自然減慢，一般這種反應只在海獺、海豹等海洋性動物身上才有。」

地球的七成是海洋，海洋的重要不言而喻，台灣四面環海，照理說很容易親近海，但海峽兩岸隔絕六十年，為了國土安全實施海禁，禁止人民自由從事海上活動。除了船員和漁民，大部分人對海很陌生，一般人不清楚台灣外海的鯨豚種類有二十九種，占全世界鯨種三分之一以上，擁有豐富的鯨豚生態，搭乘賞鯨團出海卻要報關，等同出國，全世界實施海禁的國家只剩下台灣和北韓，違反世界潮流的鎖國政策讓台灣的海洋文化幾近荒蕪。

二十多年對座頭鯨唱歌的痴迷，化成《鯨聲今世》系列，這不僅是個人的生命風景，也是台灣的隱喻，夢幻的金色鯨魚在廣闊大海持續發聲，希望外界聽到美麗動人的歌聲，日復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