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雨瀟瀟,綴織成一張細密而溫潤的網,籠罩了寺院山色的新綠,與期待星垂接地的落差。淅瀝伴隨經誦,聲聲沿階而下,站在雨中,雖然濕了,我的塵心卻甦活了。
「清明時節雨紛紛」是蟄蟲為人間預備的款待。三四月間,春天像個頑童,預先為「驚蟄」的出現在人間探路。當「驚蟄」的前腳一踏入,該是溫順的春分卻忽暖忽寒。雨神也慫恿雨水爽直落地,時而料峭,時而淋漓,時而淅瀝。雨的滋潤,也使地表上下的或天上的一切,被蒙上層層潮潮溼溼的水意。管他這場雨是為二十四節氣那個節氣而預備,瀟瀟的冷雨或是乍然的驟雨,雨來傘開雨走傘合總是常景,傘下的雨中即情也是人生一場又一場的故事。
雨中是喜、雨中也是悲。「渭城朝雨邑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王維在雨中為朋友餞別,在雨霧的迷濛,更增添一分情真意切。「暖雨睛,風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尚未因戰亂而南遷的李清照,在清平之年猶有暇思品味春臨的可愛。杜甫是在亂雨中寫出「雨來沾席上,風急打船頭」的風浸夜涼,因為有雨,盛夏五月儼然如深秋。「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李商隱以雨借景,將過去與未來連成一片。雨應該是中性的,她不分日夜時地物的啪啦叩地,因為心思的蜷伏蠕動,雨裡的前景後物,有抒懷也有感歎。
朋友寄來的信附有一張泰山在雨中的風景照片,照片的背面寫了些想法「這一路泰山行有雨勢相隨,看到有聲有勢的飛泉流布,傾盆大雨時,恰好又在古剎躲過,有雨趣而無淋濕之苦,格外感到意興盎然。」的確,老大一座高山,雨將煙和霧湊成一塊,周遭的巨水碰著嶙嶙亂石,激起一片雪白水珠,回漩至水面,若沒有雨,這種瑰奇景色,怎可能在一紙之薄顯現呢?
山沒有水,如同人沒有眼睛,似乎少了靈性。人間沒有雨水,則人類錯失最天然也最純樸的交響樂酖酖雨中旋律。去年冬天前往位於南部大樹鄉的佛光山參拜禮佛,在友人家裡寄居一晚,本來是星月交織的靜夜,突然有千百隻飛蛾撲往向光之處。朋友告訴我,這是驟雨預告的精采片段。這場天外降臨的雨使我欣賞到山寺在雨中的樸拙景象。
是的,夜雨瀟瀟,綴織成一張細密而溫潤的網,籠罩了寺院山色的新綠,與期待星垂接地的落差。淅瀝伴隨經誦,聲聲沿階而下,站在雨中,雖然濕了,我的塵心卻甦活了。這時,《心經》裡的一句話乍然映入我心,「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雨水使塵事迤邐,遠處的石階淨澄如鏡,雨的律動交錯變奏,山寺獨特的幽雅,也在我這滂沱水勢裡,在雨歇時留下一個未跌落的襌趣句點。
人因為雨有了寄語的對象,雨因為人而有了情感的起伏。失戀的時候,不妨對著她吟誦「雨一直下,而思念的雨回復通透的顏色,數不清多少自找的傷秋,雨啊雨,你使我的思念了脫落的記憶,無形無體。」不論在台北或在北京,在溫哥華或在布拉格,她默視著緣聚緣離的來去,也涓滴人間悲喜交錯的安排。走進她的視界,也走入霏霏甚至更想入非非的迷宮。
人類的文明不也在是風雨交織裡發展綿亙。據野史記載,唐太宗是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裡決定要將文成公主出嫁到現今的西藏,若沒有文成公主帶著唐朝的禮儀與文化,何來今日的令人驚歎的西藏文化之美。西方也不遑多讓,羅馬帝國的初建者凱撒也是在一個狂雨之夜被他的好友與親信布魯托 (Brutus)和卡修斯 (Cassius) 等親信密謀刺死。
雨不全然只為權謀和爭奪。至少西湖的雨不是。為什麼不是?因為有白素貞和許仙,因為有許士林,也因為有西湖上的雨,也因為在春天。金山寺的佛蛇大戰,不是澎湃或滂沱等詞彙可以形容。被禁錮在雷峰塔,十八年的骨肉撕離,傳下了一則喧騰人口的傳奇故事。若沒有雨的牽連,那座斬斷情緣的斷橋,何來那聲驚天動地的嬰啼,法缽罩不住的親情,怎能教天涯海角的有情人在眼淚裡相逢,然後,分離。
只要不是令人心驚膽顫的颱風暴雨,在雨中品味自己的感覺是美麗的,尤其是在山林裡更是難得的美感。日式瓦屋,若在有陽光的襯托下,下點小雨,使鱗鱗千瓣的瓦,在其上聆聽雨聲,也是愜心的雅事。因為雨的潤澤,瓦的迎光面的微露光亮,背光則幽黯似灰,在視覺上是一種隱然的提醒。而層疊上下的雨落在瓦上,所產生的天然樸音,由遠至近,時而渺渺、時而沉沉、夾著一股細流沿瓦槽與屋簷潺潺而下,當下的你就會被起起落落的敲擊音與滑音所喚醒,彷彿有千百指在你耳邊觸動。這是雨的恩賜也是人的福氣。
在疏雨滴梧桐或驟荷葉的景況,回首前塵往事,淒楚之外也多了詩意。雨,該是濕漓漓的液狀靈體,在林間、在窗外、在江上、在瓦前、在西風殘照、在春花秋葉的千百變化裡,告訴你她的心情。
長安一夜雨,便添了幾分秋意。煙暖雨初收,落盡繁華。曲終人散了,雨依然會滴落。當人生這齣長戲落幕後,當歲月快被熬乾成湯時,自己經歷過多少雨季?當鬚眉白盡時,有那一場雨在天際默訴誰與誰相忘於江湖,又有那場雨為你的刻骨銘心的過往垂淚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