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糟透了。
應該是很美好的黃昏。坐在指揮所內,遠天的暮色如潑翻的油彩,肆無忌憚地一路漫湧過來。而你正為午后的深思熟慮暗自後悔,初至行軍集結地,特意選擇這處山坳搭建指揮所。事實說明,你做了一個兼具愚蠢和錯誤的決定。遠離樹叢草堆,原是避免予敵人藏匿的機會,然而周遭寸草不生的蒼黃土原,反使暗綠的帳篷像巧克力蛋糕上鮮艷欲滴的紅莓一樣,成為顯著的目標;加以方位判斷誤差、西伯利亞的寒流不請自來,以餓虎撲羊之姿長驅直入。
指揮所正前方,約一百公尺之遙,大片的亂葬崗與雜草相互爭地,一幢約莫有四層樓高的宮殿式建築則默立其旁靜觀,白壁藍頂,微翹的燕尾在冬末的殘陽中,隱含典雅、嫻靜的自得;但事實並不盡然,一罈的骨灰在裡頭佔地為王,不得其門而入的,只好在外餐風宿露,兼而吸取日精月華。換成一罈罈的紹興或竹葉青,豈不更好呢?W說。
聳立在亂葬崗旁的是座三層樓高的土地公塑像。想必有鎮邪的作用吧!至於主事者為何在眾神中獨衷情於土地老爺,那就不得而知。年前曾駐紮於此的弟兄,對這尊巨大的塑像抱持著懷疑的態度。原因在於初至的當夜,宿於亂葬崗旁高地上的弟兄,都在睡夢中感受到魂魄們的歡迎,更有那不顧地主禮數的遊魂,許是難耐夜來的凍寒,爭與人搶被子蓋。類似傳聞的真實性自不可考,加上事關軍心士氣或個人面子問題,曾身歷其境的人,盡噤口不語;而自如夏日蔓草般暗暗滋生的,也僅只是事件的餘緒。
沉吟於行軍地圖上寸土的斟酌、稍不留意,黑夜便君臨大地,進而攻佔山頭,羅列於平坦台地的坦克,如冬眠乍醒的鐵獸,依序發動引擎,震耳的轟隆聲中,揭開一場假想戰爭的序幕。這樣荒亂以至略顯寥落的初夜,缺乏眩人耳目的霓虹閃爍,也無發人幽思的流螢輕舞,想來,唯有愛情足以動人心懷。無視於冷風侵骨的糾擾,W趴在安全士官桌上,俯首疾書,你知道,此刻,W正惦記著相識於紅塵綠燈下的女子。或許,羈旅異鄉的寂寞證人,送往迎來的青樓女子,諸如此類的因緣際會,探究其情愛的真偽皆屬枉然,重要的是既相逢於花街柳巷的暗影下,只要曾激發一絲稀渺的微光,便足以溫渥彼此。
凜冷的山中夜,一杯餘香猶存的茶,也許是溫暖的最佳註腳;只是對生活的疑慮恆常引起隱微的不安,更遑論深奧如生命的諸般課題了。
眾多個休假日的清晨,行過嘉義街頭,總見那老者酣臥於人行道。糾結的灰髮棲留著久未梳洗的污垢,擁縮成蝦狀的身軀宛然匆忙時代裡多餘的布景,連陪襯的資格也談不上;蒙蓋軀體的黃雨衣已呈污褐色調,可以想見這雨衣曾助他抗拒昨宵夜來的凍冷,以至猶殘存著稀微的水漬。幾公分外,是車水馬龍的六線大道,赴宴般人群熙來攘往,究竟是何種原因促使他選擇這樣的地點,安睡於眾人面前?是習慣使然?抑或是為了呈現一種抗議的身姿?
少年不討賺,吃老才艱苦,子孫不孝。諸如此類的臆測,恐怕是人們最初始的反應。奔忙於生活風霜中,竟能磨折人心至此!你記起昔日案頭的熱帶魚缸,偶有魚族死亡不清理、任其浮沉於水波中,時日一久便沉浸缸底,死白的腐肉長滿棉絮般的霉菌。這種習稱為水霉的東西,連魚族中最低賤的大肚魚也不屑一顧。漫泳於浮世中,這街頭老者是一團被世界棄置的水霉。
而你呢?不過是名逢著假日,無以排遺的士兵。偶或到卡拉OK餐廳去,喝個微醺,且將平生的不快與寥落,付予走調的歌聲;也許聽聽酒後的W講述昔日浪遊的劣跡,「匡啷」一聲,將砸破的酒瓶狠狠地刺進挑釁者的胸膛,想像溫熱的血液能否帶來些許暖意。當然,這僅是助興的話題,你喜歡的毋寧是這種近乎蠻橫的生命力,讓你產生一種想像,彷似超脫長久以來加諸於身之束縛的淋漓盡致。
穿越漫漫長夜和迢遙行程的封鎖,寒風仍四處流竄,W之長的情信,也尚在持續當中,此時,你突然想溜到山下,不遠處的市集去。市集的一角,老婦人是否還獨守伊的攤位?
那真不是進食的理想所在。草草拚就的路邊攤,炸焦的臭豆腐,淡而無味的泡菜,以及老婦人微帶靦腆的神情,在在說明不常拋頭露面的伊,只是臨時客串的性質。有一回,一位熟識的鄉人問起伊丈夫的下落。我家那個死人不知死到那裡去了,前陣子還有人在台北看到伊。老婦人連眼皮都不抬一下,面無表情的回答,那般淡漠的神情著實令人意外,此大悲大怨更撼動人心。
而此際,寒冷的山中夜,百無聊賴的你,乍然記起老婦人木然的神情,以及老者安臥街道的身影,彷彿自黝黑的夜幕中,幽幽昇起。無關世態的炎涼,有的也僅是對生命絕不妥協的堅韌。而你遠離塵囂的繁華,舊友的溫慰,那麼,何不參與W熱絡戀情的討論?也許能沾染些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