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宛如流水」雖是淒涼,卻有生生之意,流水是活的,流水是向前的,流水是奔向一個更廣大的境界。
我們生活在事業中,
不是生活在歲月裡;
我們生活在思想中,
不是生活在呼吸裡;
我們生活在感覺中,
不是生活在鐘錶的數字裡。
我們應該用心的跳動
來計算時間。
那些想得最多,
感覺最高貴,
行為最善良的人,
才是活最長的人。
----貝力
與妻子兒女一起到京都的宇治去找今年的新茶,彷彿尚未抵達宇治,鼻尖就流動著茶香。
茶香在車裡流動著,突然,車裡的音樂響起,美空雲雀的歌聲從很早很早的年代,流進了車窗,與茶香混合,使空氣中有著淡淡的滄桑。
「生命宛如流水」,是美空雲雀最有名的歌,我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曾聽母親用日語唱過。
歌詞雖然不明其意,卻可以輕易聽出對生命的無常,時光的消逝,歡娛的隱去,有著深深深深的感歎,那種感傷,就連小學二年級的小女兒也能感動。
但是感動歸感動,如果要真實明白「生命像流水一樣」,就必須有一些歲月的沉沙。再度伸足入水,已非前水;逝者如斯,不舍晝夜,一切的一切都不會再返回了。
上一次我和妻子來京都,小兒子寄放在外婆家,妻子懷著五個月的身孕,我們也是循著這條路,到宇治去喝茶,沒想到一轉眼,十年就過去了。
再到那一家老茶館「對鳳庵」去吧!
買了抹茶券,坐著看泡茶的婦人,如何用竹杓取水,如何用竹刷把茶粉打成一層細細濃濃的泡沫,端到眼前來。
小女兒也歛容肅穆,用雙手承接遞來的大茶碗。
從幼年跟隨爸爸媽媽喝茶,小兄妹對茶已經很有品味了,但喝真正的日本抹茶卻是第一次。
我說:「先將茶碗轉一圈,用恭敬的心,感謝的心喝茶。」
抹茶的滋味密密層層,微細的泡沫在口中化為一道流泉,帶著神秘的、不可測的苦味,滑入深深的心裡。抹茶不是用喝的,使我想起禪師說的「喫茶去!」抹茶是用喫的,把茶葉的魂魄碾碎化成精靈,與我們的身口意化合為一了。
喝完了,兒子深歎一口氣:「真好喝!」
然後吃和果子,薄薄透明的糕,中間夾著紅豆泥,像透明的白水晶夾著一片紫晶。
和果子算是世上最甜的點心,配什麼飲料都太甜膩,唯獨配上有淡淡苦意的抹茶,真是天造地設,甜點使茶味更沉,茶味則使甜蜜更清。
抹茶不宜多喫,一碗正好;和果子也不能多吃,一片相宜。
生命或者幽苦、或者甜蜜,如果相配得好,一切就顯得沉厚和飽滿。
「可苦可樂」的人生之味才是深刻的味呀!
喝完抹茶,在「對鳳庵」的小小庭園散步,庭園雖小,卻處處有著動人的匠心。想起十年前也曾與妻子牽手散步,那時是秋天,園子裡披著織錦一樣的落葉、金黃的、鮮紅的、灰褐的楓葉,使院子裡有一點炎涼的世態。如今,夏日正盛,眼前是一片繁華,蟬聲一聲高過一聲。
「生命宛如流水」雖是淒涼,卻有生生之意,流水是活的,流水是向前的,流水是奔向一個更廣大的境界。
從庭園轉出,走向宇治川畔,宇治橋上遊人如織,宇治川的河水清澈寬闊,兩岸垂柳依依,情侶躺在草地上聽著水的聲音和內心的流域相應。酖酖這風景幾乎是永恆的,十年如是,想來,千百年亦然如是。
美空雲雀的歌聲又在耳邊響起,那歌聲也是永恆,五十年前從母親的黑膠唱片聽見的就是如此動人,美空雲雀的第一聲和臨終的一聲,一樣的嘹亮,雲雀的出巢、歸巢不也是這樣嗎?
還在我的口中流連不去的抹茶之味,也是永恆的滋味,心中懷著晶瑩的愛,一切都有永恆的影子。
我把小女兒抱起來,走過宇治橋,我說:
「香妹妹!看呀!妳在媽咪的肚子裡,就看過了這江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