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有時反而造成欠缺,欠缺反而因而擁有。最近看到一張《千手觀音》副標題為「我的夢(My Dream)」的DVD,在觀賞的過程中,經常湧起情緒的波瀾。激發情緒不是因為演出濫情,而是演出者承擔人間的苦難,卻能微笑自如,看穿歡樂悲苦虛幻的本質,而讓觀賞者的自我引發無上的羞愧。
這是一張呈現「中國(大陸)殘疾人藝術團」精采演出的DVD。這個團體行遍世界,喚醒了多少沉睡的靈魂?藝術精湛的展現不容置疑,但夾雜其中的是一個音符、一個姿勢、一個手勢的血汗歷程。
智力IQ只有三十的舟舟,在四月一日誕生,似乎就要面對命運戲謔的玩笑。沒有進過學校,當然不會看譜讀譜,卻因而利用耳濡目染的生活情境,在一個額外的機緣,試著指揮比才的《卡門》,而從此站上大陸與世界著名的指揮舞台。音感的靈敏與準確,「常人」夢昧難求,卻是上天對舟舟音樂專注的賜與。看到舞台上西方交響樂團在他手上發出的樂音,有另一首賺人眼淚的無聲曲調正隨著眼前演奏的曲目,鼓盪觀眾的情緒。舟舟的每一個手勢都在證實常人評斷智能的方式,原來如此的粗糙與殘缺。
五歲時電擊讓黃陽光失去雙手,但他學會挑水、鏟土、騎腳踏車、游泳。他能用雙腳穿針引線縫衣服,編織小巧的籐器在市場販賣。舞台上肩膀上的扁擔,像一條磁鐵,隨著身軀快速的旋轉總不會脫落。舞蹈隨著音樂神奇進行,觀眾的內心想必一再闖出這樣的問題:即使用雙手,我能如此靈巧的擺弄這支扁擔以及那支乘水的水瓢嗎?更令人感嘆的是,沒有雙手的黃陽光,臉孔映現的真是名副其實的陽光,對照我們四肢健全的人臉孔的陰霾。
演奏的時候,一把胡琴比患了軟骨症的王雪峰還要高。但他演奏的〈二泉映月〉、〈賽馬〉,精神座落的位置是觀眾必須仰望的高度。〈二泉映月〉旋律悽愴且悠遠,自然讓人想起作曲者「盲人阿炳」。時間距離的兩端坐著兩個身體殘缺的巨人,一個以創作的音符對著黑暗訴說人間,一個以變形縮小的身軀陳述人無限的潛能。當我們看到〈賽馬〉裡王雪峰靈巧的跳弓與拉彈並用的艱深技巧時,我們怎能不追問是否放縱自我過了這一生。筆者也自學拉二胡自娛,〈賽馬〉這一段是我的夢魘,王雪峰的演奏,幾乎可以斷定是這一生我無法完成的「夢」。
原來,所謂「我的夢」其實是一面讓「正常人」映照的鏡子,所有「殘障」者在舞台上的動作,演練的是「殘而不障」,真正的殘障是觀眾,因為渾渾噩噩的日子裡,那樣的人生態度與藝術成就永遠是我們的白日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