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不會喑瘂---讀姚風的《遠方之歌》

文/向明 圖/張小娟 |2007.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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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風的詩都是短詩。詩雖短,但仍具戲劇張力,且語態詼諧,有時真像一個冷面笑匠,詩完令人不得不哈哈幾聲,然卻都透著寒冷。




從事詩寫作,詩銓釋,讀過古今中外的詩作無數,時間已近一甲子,再也沒有今天讀到姚風的《遠方之歌》那麼令我衝動,令我不能自恃,想一吐我心中激盪出來的回聲。回聲是不會喑瘂的、如果山谷有寬廣的胸襟。

我與在澳門的姚風並不太熟,衹在幾次被邀到澳門的文學活動時見過面。祇知道他的葡文很好,幾次有葡萄牙人參與的集會,都是他擔任口譯。現任澳門大學葡文系教授。他主編一本《中西詩歌》,曾經向我約過稿。零零散散讀過他登在《中西詩歌》和國內少數報刊的詩,並無太多特殊的印象。今年(2007)三月九日到十二日我應邀到珠海的北京師範大學珠海分校舉辦的「兩岸中生代詩學高層論壇」發表論文,在那裡會後最大的收穫是獲贈了來自全國各地詩的專家學者所贈的研究著作達卅餘冊,有的厚得像一塊紅磚、譬如青年文學博士王珂所著的《詩歌文體學導論》,以及寧波大學教授錢志富的《詩心與現實的張力結合:七月詩派研究》;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教授孫基林的《崛起與喧囂〉等等。有的大得像地磚,像楊克編的《中國新詩年鑒》,姚風編的《中西詩歌》以及由四十二篇論文厚達二百七十頁的論文集,使我小小的行李箱不堪負荷得險些帶不回台灣。到底還是詩人比研究詩的教授體貼,他們只送我一冊薄薄的精緻小巧的詩集,這些薄的詩集由於攜帶方便,得以隨時受到我的親睞,像姚風的這本《遠方之歌》便得到這種便利。

姚風的《遠方之歌》只收入他三十首短詩,各譯成葡文英文兩種外文,包括三張水墨插畫,總共還不到一百面。然而對一個人的閱讀詩的能力言,這樣的內涵是極恰當的,既不會因量多而哽咽,也會因質粗而消化不良。當然這些都不是引起我對姚風詩的興趣最大原因,而是當我讀到他的作品後,所帶給我的驚異。在此舉世禍害滔滔,路無寧日,無人不面露焦慮、恐懼和不安的時候,姚風的詩為什麼能那麼鎮靜、沉著,有著那麼高貴的紳士品味呢?是他一直親近葡萄牙文學那種特具的魅力而受到影響,還是發現現在的詩也和社會現象一樣充斥著貪婪、無聊、自瀆。詩的詩言百病雜陳,怪異,破碎和去意義化已使得詩在人眾面前、成了人人見而遠避的怪獸,因而使得他警惕、而提醒他詩應是一種清流、一種高級品味,詩應回到人性的書寫,體現人對自己的真誠發現,和一個實體的人一樣,有著自已的體溫,脈博和血壓。我們讀姚風《遠方之歌》的這些詩、便會發現他真的是在依循著這個自省而出的詩的理想,而作自我的追求,因此我們才驚奇的發現,他是多麼的與眾不同。

要看一個詩人是不是真的努力在追求詩,全看他取材的態度,看他是不是「但肯尋詩便有詩」;看他是不是能發現前人所未見的,想到前人所未想到的,更要能寫前人所不敢或恥於去寫的。姚風卻寫了為大多數詩人所遺漏了的人過世後所留下的〈遺物〉,渾身插滿管子的〈植物人〉以及從白色的被單中伸出一隻手的〈在聖瑪麗亞醫院〉、寫器官己被摘除的〈一聲鳥鳴〉。他寫這些詩也是不動聲色、像是站在一旁寫生。我們且看他如何用詩處理這些〈遺物〉:

病床破舊、桌子上
塑膠花不懂得凋零,已落滿灰塵
健康的家屬們、用一道哭泣的墻
圍繞著親人
窗外,木棉花正在怒放
映在窗子上
像是咳出的一口口血

我們開始整理遺物:記事本、手機
鏡子、梳子、外套、皮鞋、滋補藥品
其中那塊精工牌手錶、滴答滴答
仍舊跑個不停


詩人為詩不動聲色,卻把詩中的靜物,灌進去了存在的動能,像「用一道哭泣的牆/圍繞著親人」;映在窗子上怒放的木棉花「像是咳出的一口口血」;那塊精工錶滴答滴答「仍舊跑個不停」。整首詩呈現的本應是一個慘淒淒、悲切切的喪家場景,然而詩人不用任何情緒的字眼,也不勾勒出一個哭喪的場面,只讓物在人亡的景物說話,讓肅穆瀰漫的氣氛感人。詩像馬致遠那首〈天淨沙〉一樣,不言孤寂,而孤寂就在眼前;不表傷感,傷感卻打動眾多讀詩人的心。意象運用之自然精準,某些反諷的運用,「塑膠花,懂得凋零、已落滿灰塵」,視力之敏銳,使人嘆為觀止。

姚風的詩筆也真像逐臭之夫,還膽敢寫些別人不屑入詩的題材,以逞其意象運用之靈巧和不拘一格的氣派,像〈鹹魚〉這樣的詩,讓現代人一見就生畏的一個「鹹」字,就令人不敢領教了。而姚風卻寫〈鹹魚翻生〉了的噩夢,寫得無限傷情。姚風說道:

鹹魚如何翻生
你曾經在水中翱翔,尋找那根銀針
曾經許下海枯石爛的誓言
曾經跳出水面,眺望海平線
如今,你懸掛在太陽下
風,抽乾你身體中的每一滴海洋
命運強加給你的鹽
醃製著大海以外的時間
但你不肯閉上眼睛
你死不瞑目,你耿耿於懷
看見屋檐的雨,一滴滴成江河
一條鹹魚、夢想回到大海

〈鹹魚〉一詩是一個語帶嘲弄的隱喻。魚的命運和人的命運一樣,任何生物一但失去了生存應有的自由,連「眺望」都不可能,且被壓榨醃製,那裡會乾心閉眼,豈無翻生回原的大夢?這在我們這個時代環境已是見怪不怪的一件事。詩的語言樸素,可說無一字不能懂,但仍一貫的冷靜,平淡中獨具生趣。第二段中幾個「誇飾」意象的出現,如「風,抽乾你身體中的每一滴海洋」,猶是一種巧思下的轉品。

姚風的詩都是短詩。詩雖短,但仍具戲劇張力,且語態詼諧,有時真像一個冷面笑匠,詩完令人不得不哈哈幾聲,然卻都透著寒冷。像這樣的短詩有〈狼來了〉、〈車過中原〉、〈長滿青笞的石頭)、〈魚化石)、〈遠處的風景〉等幾首。這樣的詩開始看似平鋪直敘,而一句煞尾,卻立即扭乾轉坤,頹勢馬上變為優勢,詩的境界全出。且看一首極短的〈魚化石):

向著你淚水的海
多少人去了
帶一把湯匙
我也去了
去做一條魚


「帶一把湯匙」和「去做一條魚」是兩種不同的選擇。有人已淚流如海了,卻還有那乘人之危之輩,想去撈他一點什麼好處。‧而我卻感同身受願變作一條魚,同遊淚海,分享悲傷。前者是短視的貪圖目前,後者則有海枯石爛,此身成為化石也心甘情願。這是一首詩短意長的情詩,不是作古正經的對你(妳)表白,而是俏皮有趣的逗你(妳)開心。〈狼來了〉也是一種啼笑皆非的結局。「狼來了/羊們沒有跑/只是停止了吃草/他們排成整齊的臥列/像一壟壟棉花」/「狼說、天氣真他媽熱/所有的羊/都脫下了皮大衣」。明明是一場惡狼吃馴羊的血腥場面,詩人卻改編成蠢羊自動排隊,自動脫衣的默劇表演。我們不得不佩服姚風有笑中帶淚的黑色幽默的巧思。

有評者總認為現在的詩都沒有大格局,祇在個人的私領域自我吶喊或呻吟。而更有人則以為詩歌對大的關注應該削弱,對小的關懷應該重視,即通過對普通人和現實事物,當下事物的細緻窺探,達到詩人與時代某種呼應。姚風看來是後面主張的絕對服膺者、看他這三十首詩作的內含題旨,便足可証明姚風是一個冷靜的關懷弱小,重視現實的人間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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