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自然是中國文學的傳統,從魏晉山水文學起始,去掉了自然,近兩千年來的中國文學就將折半。
師法自然更是中國哲學的傳統,從老子的道法自然算起,兩千多年來不知有多少人將生命的歸依置於此處。
歌詠自然其實是人類的一種天性,但像中國般,在文哲、生命觀、宇宙觀上,讓自然佔有如此重要地位的還不多見。
不多見是因為自然在此已不僅僅是自然酖酖一個客觀的環境及生態,而是源頭、能量,是人生、是道,老莊的教訓就在提醒世人:我們只是自然的一部分,只有回歸了自然,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安然。
要體得自然,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當然是走入自然,但事物之與人相關,還在於人的觀照,也所以儘管過去農業社會的人直接生活於自然,現代工業社會的人常旅行於山林,但許多人依然可以是自然歸自然、人歸人,兩不相干。
要相干,要深度的相干,需要一顆能觀的心,自然的書寫因此不僅幫我們描摹自然,還帶我們真正進入自然、觀照自然。
書寫自然,可以從理入,可以自情觀,理是讓我們成為發現者,情是讓我們成為映照者,但無論發現與映照,人在其中必然是謙卑的,許多平日看不到的乃自然顯現。
書寫自然要避免完全的由理入,否則就是科學文章,講的固然是客觀的道理,可讀了還是與自己不相干。書寫自然也要避免完全的以情觀,因為這時就遠離了那「四時行焉,萬物育焉」的道理,自然其實已不是自然,它只是書寫者的化身。
中國過去有「識得江流千古意,人間到處有真情」的拈提,這「識得」正在於主客交融、理事得兼,到此山既是山、山又不是山,我既是我、我又不是我,於是,他的乃不再只是他的,你的也不再只是你的,客觀的起落就成為人生的感悟,如此契入,筆下就既有情又不失自然之理,也不會因說理就障礙了情的抒發。
這樣的書寫歷代都有,樣貌廣度比大家想像的還大,因為每個書寫者的生命情性不同,大自然的含藏量又如此之大,於是橫看成嶺側成峰,自然書寫對任何時代的人乃都散發著無盡的吸引。
這樣的書寫對當代人還更需要,文明讓人們愈來愈離開自然的根,虛擬世界的出現更讓許多人以為我們不需實質的山河大地,但其實,人又何嘗一日能違於自然之理,人的徨惑主要還因為這種割離。
正因為這樣,《書香味第八冊‧天地與我並生》這本書乃匯集了不同情性、筆力的作者,讓不同讀者可以在這具廣度與深度的匯集中,悠遊無礙或擇一而棲,而讀它,也更像我們在自然中的發現:觸目所及,無非文章。
這種當下,這種悠遊,讓我們想到於自然深有觀照的禪門,而其中長沙景岑的問答正可以為這種閱讀作最好的拈提:
遊山歸,首座問:「和尚甚處去來?」師曰:「遊山來。」座曰:「到什麼處?」師曰:「始隨芳草去,又逐落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