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你還記得嗎，那場我們一起經歷的，極美，極純粹的霧。你會期待著有一天，我們再次遠離凡囂，去那個只有透明的霧，安靜的檜木，還有你的地方。




今天放學之後，我從學校的活動中心走出來，中心大門正對著通往山腰下宿舍的，長長的下坡階梯。V，你知道嗎，我站在門前，簷外好大的雨啊，連我居住的那棟大樓都已被暴雨埋葬了，視野白茫茫的一片。因為沒有帶傘，我戴起外套的軟帽，決意要冒著雨，快速地衝下兩百多階的好漢坡回去宿舍。但是當我步出屋簷，才發現不是雨，而是籠罩整座校園的濃霧。

我有些興奮，初春的傍晚，不期然地遭遇一場霧。

但有另一種幽隱的情緒，悄悄自胸臆之間擴散，蔓延。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潮潤且微寒。V，你知道嗎，我最終還是只能一個人，聽著自已的腳步拍擊碎石階的聲響，一步一步向白霧最核心處走去，走到我現在居住的地方。除了你，除了你，再也沒有人，願意陪我一起呆呆地站著，單純地為了一場不期然的霧而駐足了。

●

還記得那年夏天嗎，我們一起到了中央山脈的腰脊之上，溪河的源頭，一切溽暑爪牙永遠都無法入侵的所在。

在即將離開的那一個清晨，四點，陽光還滲不透濃稠的山壁，你輕輕地搖醒我，跟我說時間到了，要出發了。我輕輕擲落睡意，小心著不要敲醒一旁仍熟睡的兩位同行的伙伴。V，我一向只能在心底構築古怪瑰麗的狂想，卻無法下定決心去追尋，不夠果決勇敢地去實現，那些隱匿在我心底的夢。是你，你發現我的軟弱，你總是微笑聽我述說著那些被封殺的願望，然後對我說，走吧，我們出發。於是，我才能堅定地跨開步伐，出發，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是孤獨一人。

彼此，就是我們唯一的行李了，當然，還有一紙，我們以紅筆規畫路線於其上的森林步道的導覽折頁，標示著我們即將步行經過的旅途。

島嶼最核心處，與世隔絕的隱僻山林，而我們於此踏踩，四周是奇異而陌生的氛圍，沒有一切凡俗的嘈雜與粉塵，只有純粹的聲音，純粹的色彩。

兩側都是參天的檜木，模糊的樹幹邊界自黑幕中浮現。當人類還尚未開始侵擾沉陷這座島嶼之際，他們就已經穿破濕潤的種皮，並且像是怕驚動沉睡的山靈一般地，一寸一寸逐漸抽長，不興起一絲空氣的波紋。太古的寧靜，我們也不敢交談，靜靜地讓雙足載著長久浸漬於喧囂溽暑的身軀，沿著石階滑行。

你走在前，以掌指破開灰濛且凍冷的空氣，我跟在後，手持地圖定位，小心地顧守著我們的足跡，不讓其逸出規範。有時候，林道突然開展，你會放慢步伐，讓我併肩走在你身側，或許拋給我一抹微笑。看著你的臉龐，我知道，你一點都不委屈自己，你是真心喜歡這股平淡靜默的氛圍。V，你知道嗎，就因為你不完全是為了我而來，所以我才能不帶著任何歉疚與包袱，讓四周的平靜包裹著。

晨曦漸漸地自天際東方暈染開來，檜木的枝柯掛起了青白色絲綢般的天光。然後，我逆著光，發現有霧自四面漸漸向我們聚攏。我驚詫著，這霧怎麼能夠具有如此透明純粹的質感，就像是一片極薄極淡的琉璃那樣，彷彿只要一個不慎，就會瞬間在眼前粉碎一般。

接著，我的肌膚可以查覺一絲絲微潤微涼的觸感，我知道，這層霧已經重重將我們環繞了，雖然我還是可以清楚地看見步道兩旁，檜木樹皮粗糙的紋理。

你沒有轉過頭來，我沒有出聲喚你，但我們幾乎是同時停下腳步。

你沒有轉過頭來，我沒有走向前去，但我知道，你也看到了，這薄到太容易讓人忽略的晨霧，並且願意為之駐足。整座世界恍若靜止了，只有霧珠靜靜滌洗著我們沾滿塵埃的心室。

●

離開之後，我總是深深地記著，那一場，如此乾淨的霧，雖然我們再也不曾回到那個地方。

我想打電話給你，跟你說我竟然在校園，遇見了一場霧呢。你在台北城內，只能看得見漫天的陰霾吧，我是有些得意的嗎？或許更多的是遺憾吧。

因為平地的霧太濃，太烈，太濁，附滿塵埃，不像我們一起經歷的那場，極美，極純粹的霧。

因為就算有霧，身邊也沒有人願意停下腳步，靜靜地陪我等著霧散去了。

V，你還記得嗎，那場我們一起經歷的，極美，極純粹的霧。你會期待著有一天，我們再次遠離凡囂，去那個一切汙濁都無法越境的地方嗎？去那個只有透明的霧，安靜的檜木，還有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