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鴻文
總覺得山把許多事物都困鎖住了。
困這個字,我們常用負面意義去解讀;可在山中,困卻等同安居,是受保護一般的圈圍住,與外與爭。
多雨的宜蘭,水以豐沛的盛情款待平原萬物,處在礁溪林美山上,春時與冬節,雨更像是把整座山當作一個大澡盆,不停灌注雨水等人沐浴。
某日黃昏剛剛下了一場雨,雨停之後,從雲起樓圖書館借完書要回宿舍,被外頭的景象嚇怔住,一片白茫茫不見他物,彷彿身在雲霧繚繞的天空深處,路燈的光被遮蔽了,龐然的建築也被掩蓋了。靜立觀看一會,回過神後,開始喜歡這樣的景色,喜歡被困在雲深不知處的神秘感覺,覺得那雲霧以修行隱者自居,習慣飄忽不定遊移無跡可尋,來去遺落的白色幻境,則是隱者拋墜的法與哲理,等人見證。
慢步走回雲來集宿舍的路上,雲霧依然跟隨,把蒼翠的五葉松披上白衣,殘留的雨滴,晶瑩透亮的掛在樹梢,便似五葉松身上的美鑽了。管他幾克拉,我知道那是上天精心研刻的美好饋贈,喜悅俱足如同己有。
水氣蒸騰,大霧迷茫的氣候很快就見慣,並且深愛這種與天光雲影共徘徊的感覺。
那時學校才剛成立不久,全校學生人數不過五六百人,扣除已經修完學分不用常在學校的研究生,人丁更是寥落,校園裡遂恆常寧靜如無人之城,鳥喧雀鳴之音就大甚於人了。
於是,又漸漸發現林美山上,勢力比鳥類更龐大的是昆蟲。每天入夜,樹林間的蟲聲唧唧,是給莘莘學子的一闕晚安曲,怕我們聽不清楚,昆蟲大樂隊有時會整團搬到宿舍陽台高歌演奏。有一回,讀書正入迷時,驟然聽見一陽台玻璃門上有異物撞擊的聲音,趕緊放下書前去探看,打開燈,嚇然看見陽台地上有一隻台灣大蝗,如玉翠綠的身體,身長足足有八公分,逗留在陽台上不去,還刻意撞門,莫非牠是聞誦書聲而來,也想親炙文學?
陽台上的訪客,當然不止台灣大蝗,各式各樣的飛蛾最常來,但牠們總是默不作聲的附在門上,密密麻麻集聚時,門就變成一幅後現代的畫。單獨看一些蛾,翅膀圖案看起來像人臉,彷彿趴在門外好奇往內看的小孩,等著門裡的人出去賞賜糖果。我沒有糖果可招待,但有書,有茶,有好心情。
可是,這群飛蛾朋友,過了這晚,明朝就將安息。隔天清掃遍地蛾屍,我總會在心裡默唸幾句經言,為生命的短暫興起一絲絲感嘆。
困在林美山裡的自然萬物,就這樣伴我兩年光陰,相安相好。當我學分修完,要搬回桃園寫論文時,初夏的陽光豔豔透亮,我的身體與心靈也有種喜歡被困在山中的心情,離別雖依依,但終究該捨該去,只是沉重的行李不覺負擔,跟著身心輕盈,像一隻蟬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