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我自己走向中文系,走向這片豐富人文無限寬廣的領域。或許有時需踽踽獨行,但孤獨是必須的,沒有孤獨,很多時刻終將無法靜心聆聽空谷足音。
猶記北上求學前曾給高中國文老師寫了封信,感謝老師十多年來對於自己的關懷與照顧。很多心緒無從言喻,有的只是一種對自己長久來的堅持更加篤確的認同。是的,我跟老師,我們都是讀中文系的人。
你我所以結緣,是因為我開始知道生命在困境之外,仍有坐看水窮雲起的喜悅。而文字,是你我最初的信約。然而因為聯考,因為自己對制度的不適應,我並未遵循一般的管道圓滿自我的希冀,我來回闖蕩各種不同的學習氛圍,觸類旁通融鑄成就如今的自己。當自己讀過了機械、國貿等科系後,其實更清楚的是自己應被置放的位置。入學之初老師問我:「你怎麼會從國貿跨領域到中文系?」我不假思索的回答:「人文才是根本,其餘只是末節。」回想初至華梵報到的那天,看著「中國文學系」墨色淋漓的五個大字,自己竟然不禁熱淚盈眶,想著:如果那時我身邊有旁觀的人,他們必然無法明白,這樣淚眼模糊的人,是經歷了多少現實的反覆周折,才得以護持住信念的純粹,於己而言,執著了十多年才得以跨進中文系的氛圍,這份成果得之不易,曾好幾次想放棄,幸虧有家人的包容與老師傾聽的支持,許多心情無法用言語傳遞,對於那些人在自己脆弱時無尤的扶持,我只有滿滿的感謝。
是的,我很自豪我是讀中文系的人。
領域外的大眾對於我們的理解與不解,無非只有所學與出路兩大範疇。關於前者,我只能說他們的所知壓抑了原本可能成長的空間。其實,真正的智慧不在表層的文字。我想蘇軾已為「人文」的定義作了最好的詮解。在他眼裡,人文是生命的實踐,他說:「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闡明的正是唯有深刻你現在所走的每一步,也才能明白何謂物我無盡的自在灑脫。至於後者,我曾聽過許多讓人冷暖感觸的話語,包括有老師長者知道了我的投考意向,有的不發一語、有的不置可否,如此景況著實讓人況味萬千。每當那些時刻,我總不免揣測,是這些長輩們不明白人文學科的重要性?還是自己將就讀中文系看得太慎重?想來兩者皆有。只是,我很惋惜他們錯過了認知另一場美好風景的機會。
從前總有人喜歡問我:「中文系畢業後能作些什麼?」那時的我只會鉅細靡遺的告訴對方:我們可以從事教職、文案、企畫等工作,後來我才明白自己心虛的原因為何,原來在整個社會人文深度漸趨短淺的今日,欲逆時勢而行的我都不可避免地被牽引其中,以致無法理直氣壯得表達自己的志向;然而隨著年歲漸長,我才慢慢地踏實了自己的想法,明瞭了我選擇的並非是無用的,因為價值的界定始終是對比的衡量,雖然今日功利掛帥,然若由此觀之,則人文領域的有用之處又何嘗不是「無用之用」!
若如今再有人問我:「喂!讀中文系的,你將來的出路是什麼?」我必然會微微笑的望著他,心平氣和地回答對方:「只要我是這個領域裡出類拔萃的人物,加上個性不要太古怪,那事會來求我,我不用去求事!」前後心境的轉變推移,導源於我曾經領受過世間有情溫暖不絕的滔滔給予。現在的我愈加相信,人文的陶養始終是關照人世最好的途徑,而既然今日世態相輕皆有脈絡可理,那定位如我輩者,更該戒慎恐懼,但無妨徐行談笑弘化人群。
因此,活化的人文觀念,才是中文系最扎實的底蘊。
以此綜觀中文系所開設的諸般課程,我看見的不再是長篇累牘的浩瀚典籍,而是千古風流人物對生命志業的認真經營。後學者亦毋須刻意厚古薄今,只因人心的本質從不曾有過絲毫的變異。若非如此,則〈赤壁賦〉又何以能自在道出:「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之從容隨喜。
所以開放的心靈是就是學習最好的捷徑。試想:如果李清照因其女兒身就侷限自己,則《漱玉詞》又怎能羅列〈漁家傲.九萬里風鵬正舉〉之丈夫胸襟?因此後學者所該懂得的是如何去透徹生而為人各種可能自由揮灑的層面,因為異同的產生緣於個人的特質,而非性別、種族、階級的劃分,唯有建立圓融無礙的包容度,不倒因為果拘泥於旁枝末節,我們才能一方面讚嘆百官之富;進而步出宗廟之外道濟天下之溺。
因此如何了解自我進而利益眾生,即為我輩中人值此文衰末世最需積極自問的生命課題。記得曾在《商業周刊》上看過一篇報導,內容是關於訪問師大水準書局老闆的載記,整篇文稿中我只記得一句發人深省的話,他說:「我們的高級知識份子,為這個社會作的事實在是太少了!」我無意置喙這句話存在的合理性,然而,讓我反躬自省的卻是台灣數十年來人文教育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我無意否定那些奉獻一己之力可敬的老師們,然而,我更要反問的是那些扭曲教育原意,以其為終南捷徑進而獲得翻雲覆雨的政治權力,卻不思反哺曾經餵養他的社會,反而貪婪的吞噬如今殘存無幾政經資源,政客們,你們可曾細思作大事與作大官的分別?
我在中文系的人師們身上看見了薪火相傳的重要性。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教育從來就不是速成的事業,特別在人文領域一脈尤其如此,當學術研究者立志貫通自我抉擇的難題,則一生一世的時間投注亦僅等同酌蠡水於大海,故而我們需要真正的教育,以教育滋養日漸涸枯的文化環境,延續文化的命脈。所需精進的即是永不退轉的用心,師生間的施與受皆當如此。
走筆至此,我不禁思及「平生風義兼師友」,屬於教學相長的樂趣。我曾得遇人師,所以更明白老師在教育環節中的重要性,還記得寫過這樣的字句給予我的恩師:「致吾蘇子師,晴暖厚意存,大悲示尋常,言頤人間世。舉燭契古道,微言解繁複,附驥今卓立,千里待疾馳。」而我的蘇子師卻只平淡而不居功的跟我說:「是你自己走向我這座山,不是我走向你!」
是的,也是我自己走向中文系,走向這片豐富人文無限寬廣的領域。或許有時需踽踽獨行,但孤獨是必須的,沒有孤獨,很多時刻終將無法靜心聆聽空谷足音。然而我們並不寂寞,因為我們懂得何謂相知相重。這就是我們。我們,就是讀中文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