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冰 圖／華滋出版社提供

這是個缺乏平視的時代，人們嘴上說人人平等，現實生活中，卻總禁不住屢生分別心：

按照名望高低、財富多寡、資源配置權的優劣、社會屬性之強弱……

對自己的同類遠近親疏，仰視或俯視。哈。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請自由選擇視角去解讀：俯視、仰視、斜視、漠視、無視……或者平視。

據說全世界有七點九億個佛教徒。我是其中之一……我皈依得早，底下一堆師弟，他們習慣喊我「大師兄」，喊猴兒似的。大家金剛兄弟一場，幾世種來的福田，故而也樂得和他們開玩笑。有時候，在街上遇見了，他們衝我打哈哈：大師兄幹麼去啊？

我回一句：妖怪被師父抓走了，我撈人去。他們喊：帶金箍棒了沒？我說：帶你個頭。說完了一回頭，師父站在屋簷下背著手衝我笑。師父說，管管你那嘴吧，唉……你師弟比你強多了。

大和尚寶相莊嚴，頗有威儀，我蠻怕他的，但用餘光掃一眼那幫逗逼師弟，對他這話著實不服氣，我硬著脖子打問訊：您指的是我哪個師弟？

師父瞪我一眼，說：昌寶。我說：好吧，師父你贏了，你非要拿昌寶來舉例嗎？還能不能一起玩耍了……

昌寶是我師弟，是條哈士奇。

墨分濃淡五色，人分上下九流，貓貓狗狗卻只有兩種分法：不是家貓就是野貓，不是寵物狗就是流浪狗。昌寶例外，牠既不是寵物狗也不是流浪狗，是條正兒八經的佛門居士狗。

昌寶半歲的時候來到麗江，我不清楚牠的出身。第一次見到牠的時候，牠正在做皈依儀式。師父披著袈裟、立著念皈依文，牠夾著尾巴趴臥在跪墊上，小佛堂裡燭火搖曳，隔著嫋嫋煙氣，準提菩薩笑意慈悲。

師父一本正經地念著：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今對佛前求懺悔……

我這叫一個納悶，心說，您老人家折騰這麼半天，牠也未必聽得懂啊……昌寶那時候小，檀香的煙氣飄過牠的大鼻頭，牠「呲、呲」地打噴嚏，聽起來好像在一問一答一樣。

我蠻納悶，找師父釋惑答疑。

我說：牠是狗耶……大和尚笑笑地看著我說：牠不是狗牠是什麼？是張桌子嗎？

我說：牠是狗牠怎麼能皈依？大和尚反問我：牠是不是一條小生命？

我說：嗯呢。他繼續問我：那你是不是一條小生命？

我說：……我我我不明白您是什麼意思？他哈哈大笑著說：對嘍，你也是條小生命，我也是條小生命，牠也是條小生命，OK，回答完畢，自己悟去吧。

大和尚老讓我自己悟，我悟來悟去悟不出個道理，於是跑去問昌寶。知道問牠也白搭，但事情搞不明白的話我彆扭，我拿個棍兒戳戳牠，問牠：喂，傻狗，你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牠以為我在跟他玩兒，立馬肚皮朝天仰躺著，還搖尾巴，伸嘴啃棍子頭兒，啃得口水滴滴答答。我說：你可真是條傻狗，不過你長得挺好玩的。

師父在花架下喝茶，隔著半個院子喊：別「傻狗傻狗」地喊，如果別人喊你「傻冰」你願意嗎？這是你師弟，以後喊師弟，昌寶師弟！

不得不承認昌寶師弟的皮相還是不錯的，一表狗才，比古城其他哈士奇漂亮多了。牠眉毛濃得很，舌頭長得很，耳朵挺得很，毛色黑加白，又厚又亮，像一大坨會跑的OREO餅乾一樣……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我不著急，有心修佛，慢慢來就是，反正還年輕，不怕摸索。我感覺昌寶師弟也是如此心態。有段時間，我一直懷疑昌寶開始嘗試雲游四方。牠長到三、四歲時開始階段性地離家出走。然後過個三、五天才回來。長的時候是一兩個星期。

回來後一看，肚子沒癟，毛色沒發黑，只是爪子髒得厲害，看來是游方有志。我去找牠聊天：寶，跑哪兒去了？沒犯色戒吧？牠傻呵呵地搖尾巴，一副癡呆的表情。

我後來和師父說，昌寶這麼亂跑的話，萬一被人給抓住吃了怎麼辦？還是拴起來吧。

大和尚泡著茶，慢悠悠地和我說：眾生各有其宿世因果——你操那些心幹麼？昌寶五戒持得好，自有天龍護持。

好吧好吧，算我瞎操心，各自的因果，各自坦然受之好了。傻人有傻福，傻狗也有，希望牠遇見的都是好人吧。

我最後一次見昌寶是在大冰的小屋門口。我喊了牠一聲，牠扭頭看我，打了個飽嗝。我正端著一份素三鮮餃子在吃，餵了牠兩個，牠邊吃邊打嗝。我餵牠水喝，罵牠太嘴饞。牠邊喝水，邊眼巴巴地往餃子碗裡瞅。還想吃？不給！

好奇怪，牠是隻習慣了吃素的狗狗，滿世界雲游的時候靠什麼果腹的呢？昌寶後來失蹤的時間愈來愈長，有人說在束河見過牠，牠站在溪水邊的石頭上一動不動，目視流水，入定一般。也有人說在金塔寺見到過牠，香火繚繞的大殿旁，牠曬著太陽呼呼地睡大覺，從日出睡到日落……

我很久沒見過昌寶了。聽說牠現在在大理。很多人在人民路見過牠，還有人在才村的海邊見過牠，都說牠胖了。我和大和尚提及這些傳言，他說：挺好的，牠有牠的因緣福報，這不活得挺好的嘛。

是啊，操那麼多心幹麼？有緣則殊途同歸，無緣則來世再聚吧。院子裡的向日葵開了又謝，葵花子已經吃了好幾回了。傻狗，走了這麼久，也不知道回來看看……

我寫這篇文章寫到這裡，有點想念昌寶師弟了，不多，一點點。

你去過大理沒？

如果你路過大理，如果你遇見一隻傻呵呵的哈士奇，麻煩你替我和牠握握爪。如果牠樂意，你可以餵餵牠。我師弟喜歡吃餃子。

這篇文字與文學無關，不必過度解讀。這篇文字與佛法也無關，開口即是錯。我多希望我所闡述的只是一種無須多言的常識、一種理所應當的自然現象，就像頭頂的星雲永恆旋轉。

好了故事講完了，該幹麼就幹麼去吧。無量天尊，哈利路亞，阿彌陀佛麼麼噠。乖，摸摸頭。

（摘自《乖，摸摸頭》，華滋出版）

作者簡介

大冰，本名焉冰

一九八○年出生於山東煙台，畢業於山東藝術學院。他是山東衛視最當紅的節目主持人，卻每年不帶盤纏，靠著街頭賣唱一路進西藏。他也是麗江一家小火塘酒吧的老闆，當你走進門，遞給你一碗青梅酒，聽你的歌與故事……

有點好笑、有點親切、有點瘋狂、有點豁達，有著幾十重相異的身分：寫書作家、民謠歌手；老背包客、禪宗弟子；資深拉飄、麗江混混；油畫畫師、手鼓藝人；皮匠銀匠、業餘詩人；黃金左臉、高校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