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遠寧是在榮總的病房裡,蒼白的面孔,深鎖的雙
眉,勾塑著是一對善良的眼神。歪斜著身體,勉強的想要起身向我們致意,無情的疼痛,立即扭曲了她漂亮的臉龐,泛白的嘴角,帶著一個令人心痛的微笑。這是我們第一次的見面,在我的內心裡,已經為她所擁有的那份善良所感動。
遠寧是妹妹的朋友,在遠寧處於絕望無助的時候,妹妹一直希望能為她請到一位合適的人,給她力量,並幫助她舒解心裡無法釋懷的心結。正當妹妹徬徨無主四下打電話的時候,我勇敢的毛遂自薦,希望用我謹有的心,在這最重要的時刻,幫助遠寧得到一些心靈上的安慰。就是這個難得的因緣際遇,和我自己莫名其妙的勇氣,讓我有這段美好的緣份,認識了可愛的遠寧。
我還可以清清楚楚的記得,當天我是帶著如何緊張又擔心的心去看她的;感謝善良的遠寧,用她的慈悲,賜給了我無限的信心和勇氣,致使我一直堅持到今天,還在用我這份小小的心力,繼續的和其他的人結緣。
遠寧曾經是某家有名私人醫院的掛號小姐,多少年來,她始終都是用心的照顧著每一來訪的病人。可是令人憐惜的是,上天並沒有這樣的好好的照顧著她,在她坎坷的命運裡,她並不像別人一樣的幸運。
每一次看見遠寧,都有說不出的不捨得,從她纖細薄弱的身上,我可以很明顯的感受到,她那顆小小溫柔害羞的心靈裡,是如何超量的承擔了生命帶給她無限的苦痛和折磨。
我走近她的床頭,感覺到的是,我們過去似曾相識的緣分。遠寧勇敢的告訴我,她得了癌症,已經步入了第四期,醫生說她只有三個月的生命。紅紅的眼眶裡,裝著強忍的淚水,她說:她也曾經努力的去嘗試各種氣功和偏方的治療,但卻都敵不過癌症細胞無情的打擊。淚水終於溢出了她的眼眶,毫無忌憚的在她的臉頰上不停的流下。她說她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放不下她今生唯一相依為命的兒子。
遠寧說:「二姐,我今天好想嘗試自殺,因為我不想把我這二十年來含辛茹苦所存下的一點積蓄,白白的浪費我這已破爛不堪的身上。我想把錢留下來,好讓兒子日後在生活上有所依靠。」
遠寧那哽咽澀啞的聲音,微弱卻極強烈的是在對人生做出最絕望的陳述,她所說的每一個字,即沉重又深刻的烙印在我的心底,留下了一陣陣疼惜和熾熱的灼痛。感覺到她那顆無助泣血的心,正同時對生命的愛和不想割捨的矛盾。這種深沉的痛,我無法描述,只有真的痛。
「二姐, 其實在醫院裡時常都有比丘、比丘尼、牧師、神父、甚至於佛家的師兄師姐,來看望我們,她們都會帶來書本和福音,希望給我一些精神上的慰藉。雖然我自己覺得比較有緣的還是佛教,可是我真的看不懂,也無法有精神去了解經文,何況我更擔心自己會念錯。」可愛的眼睛裡,終於閃出了一線赤子的光亮。
「二姐,你能教我嗎?我真的希望能去一個極樂的地方。」
善良的眼神裡,發出無限期盼。看著她那瘦弱的手腳,和因化療而腫大的臉龐,微弱顫抖的聲音,和那雙努力掙扎著,幾乎隨時就要閉上的眼睛;我緊緊握住她的雙手,心中不知有多少說不出的不捨,誠懇的說:「當然可以。」
「遠寧,我看你很累了,先休息一下再說吧!」
「不可以,二姐,你難得來,我也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會再有緣見面,我真的想學,你現在教我好嗎?」
於是我明白到,人在最虛弱無助的時候,決不會任意放棄任何一線可以攀牢的希望。或許說,只有處在這種最平等苦痛的情況下,才會真正明白,再也不允許去稍縱他們真正須要的皈依了。
遠寧的床頭櫃上果然擺著許多本不同宗教的經典,她勉強的想起身,顫抖的伸出纖弱的手,想去抽取其中的一本。此刻,我緊緊的接住了她懸掛搖晃的手,輕輕的告訴她:
「遠寧,不要介意是什麼經典,佛陀教我們的經典,就在我們的心裡,你只要像過去照顧你的病人一樣,好好的去照顧你自己的心,這就是在持誦佛陀無邊的慈悲了。」
「真的嗎?好多人都叫我念不同的經文或咒語呢! 我正在擔心我無法來得及去把它們學好呢!」
「真的,佛陀教的一切都是由心所造,我們最重要的是要照顧好我們的心,只要我們能做到好好的照顧這一顆心,誠心的持誦任何一句佛或菩薩的名號,就如同持誦所有的經文一樣了。」
「真的!二姐,謝謝你,這樣我就好安心了,現在我想先休息一下。」
疲憊的眼簾緩緩的閉上,瞬息間,傳出遠寧微弱的呼息聲,睡夢中,她漸漸的鬆開了原本還緊緊握住我的手。我順勢抽出了我的手,用已經濕潤的眼睛,默默凝視著睡眠中瘦弱的遠寧;心裡的感受,卻是無法整理的千頭萬緒。靜靜的帶上了病房的門,冰冷的走廊裡,留下我無奈心痛的腳步聲。
雖然病魔一天天剝奪著她的肢體,信仰卻一天天滋養著她的內心。在信心裡,遠寧決定繼續勇敢的和病魔對抗,雖然當我再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經無法自己走動了,但是她豐富的內心,卻促使著她不停的傳送著慈悲和愛。
安寧病房裡,遠寧用纖弱的手,慢慢轉動著她的輪椅;用她那顆善良的心,緩緩的驅動著她日漸殘弱的身體。每天,她都靜靜的穿梭在每一個病床之間,默默的把她永無止盡的關愛,布施給和她同樣受苦的朋友。平靜中她覺悟到慈悲的力量,微笑中她帶給病人無比的信心,她勇敢的作為,更深深的安慰和鼓勵了那些傷痛無助的家屬。
我安靜的站在安寧病房的門口,眼裡深深的看著這位真正的天使;從她不停的微笑裡,我感覺到了人生真正的希望。我靜靜的走到她的身邊,遠寧高興的抬起頭來,在她眼裡,閃爍著迷人的光亮,她說:「二姐,心的力量好大,我已經沒有恐懼了。」
遠寧離開我們已經有好多年了,回想到她臨終時的那種歡喜和平靜,雖然在失去她的那個當下,心中依然有著極端的不捨,但每當我想到遠寧是在如此平靜當中往生的時候,我感到安慰,更相信她必定已經去到她一心所嚮往的極樂世界,永不再受人間的病苦和煎熬了!
寫到這裡,心中有如空谷回聲的激蕩,那莫名的各種滋味,在回憶的深谷裡,不停的大聲來回敲響著。此時才更清楚的知道,我竟然深藏了如此如此多,對遠寧揮不去的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