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旅行，本為了賞一場冬天的大雪，無奈因全球暖化影響，北京日日陽光普照，毫無下雪的徵兆。停留北京的悠閒時光中，只是對著早已結冰的故宮護城河發呆，習慣台灣溫暖氣候的身體不堪嚴寒的入侵，圍巾、毛褲、毛襪、手套、毛帽、羽絨衣，裹得全身密不透風，結果，乾燥的皮膚起了疹又脫了皮。

旅行，是為了歸來的脫胎換骨，是為了一個全新開始的美好憧憬。否則，難道不是為了給自己罪受？住的東四四條旅邸在網站上謊報是紀曉嵐故居，根本不是。出身漢族的紀曉嵐不能在滿人當權的故宮附近有宅院，應是可以理解的。東四四條一出來就是朝陽門、王府井大街，到天安門很近，到故宮也很近，朋友甚至走路到天壇，又走回來。大概不會是什麼紀曉嵐的故居。我們到的第一天，房間地板全是灰，還未打掃過，洗澡水洗了頭就不能洗澡。第二天，電力供應出了問題，暖氣消失，凍得睡不著；而屋內的燈原本昏暗不宜讀寫，這下更是漆黑一片，外頭有月光，也許該在零下五度的深夜去銀杏樹下讀卡爾維諾的《阿根廷螞蟻》，書是剛在王府井涵芬樓書店買的，定價是人民幣十四元。卡爾維諾的書比在麥當勞吃麥香雞餐要便宜五塊錢，然而，大部分的人都去吃漢堡，而不想買卡爾維諾。月光下的銀杏樹剩下兩片堅持不願凋落的葉子，好像可以遮蔽嚴寒。

其實，被東四四條誆了一場，學過斷句的中文系師生有些北京人說的傻冒習性，一行人搭車找不到四十四條，司機說只有十條，鬧了半天，把行李箱輪子都拖掉了，才知道訂的旅館是東四的四條，在三條和五條間的一個小胡同裡。走過乾麵胡同、禮士胡同，燈草胡同中有梅蘭芳故居，這幾個胡同在東四南大街，四條在東四北大街上，北大街上有錢糧胡同、魏家胡同、香餌胡同，還有孔乙己酒店，進去裡面吃了晚餐，才發現魯迅小說中的茴香豆是一盤蠶豆。客人很多，不知道是否都讀過魯迅的作品？

幸好，北京大學未明湖上還有一點積雪，大夥不只在上頭滑冰滑得流連忘返，還打雪仗、堆雪人，總算補償未見大雪紛飛的遺憾。

兩個月前在日本開會，挨到最後一天仍是找Starbuk去吃早餐，喝一杯久違的咖啡。到了北京，習性不改，兩三天就要喝一杯熟悉的咖啡館中的咖啡。不論到哪哩，我們似乎都以自己熟悉的方式去看異地的生活，旅行，難道是換了一個地方喝同樣的咖啡嗎？或者，像我的老師一樣，不管在北京或上海，都要喝台灣的烏龍茶，那比頂級的黃山毛峰或西湖龍井都要貴幾倍。想起在柏林的那一次，睽違台灣一個月以後，因為在黃昏的街頭見到幾十層高樓上的大同電鍋廣告的情緒，幾乎要喜極而泣，如見親人。

離開北京時，東四四條的天空是大雪前的霧茫茫光景，氣象報告說一定會下雪。手上拿著一本晚清學者遊歷歐美的日記，我與康有為、容閎、單士釐一樣，都在旅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