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畢業離家北上以來,每一年過年,再怎麼樣忙碌,都必須辛苦奔波,回到南投草屯的老家,和家人團聚。
幾乎是一成不變的行程,除夕當天,先把車子略作清理,特別是行李箱,得把那積累多時的書籍、資料等清乾淨,好放得進一家四口的行李,還有給家人準備的禮物等。對我來說,這是返鄉;妻當然也是,南投和彰化就那麼緊緊挨著;對兩個生長在台北的孩子來說,我清楚知道,他們的家在台北。
返鄉的路並不遙遠,但出發前永遠會擔憂路況,總覺得像一場戰鬥,你無法預料什麼時候會塞住了,高速公路成了停車場,只能龜速前進;但也很難說,有時候一路暢行,比平時更快到家。
岳父英年早逝,岳母也已辭世年餘。他們還在的時候,我們通常會先到彰化,再回草屯,不管如何,總是在下午三、四點鐘進了家門;這時候家裡正忙著貼春聯、準備年夜飯,以及祭拜等。我總記得,父母親看到每年只見一次的媳婦和孫子時的那種表情,蒼老的臉龐瞬間露出欣喜之微笑。
年夜飯以及隨後的發放壓歲錢,每年都差不多。大哥和兩位弟弟都住在草屯,只我一人客居在外,下一代七個孩子,就我的孩子和他們最不親;這一夜對我來說,歡聚之餘,有太多的感懷,特別是這個家一路走來的艱難過程,我之成長乃至於帶點浪漫的文學理想之追尋,和我親愛的兄弟,差異竟如此之大!
雖然年節的氣氛漸漸淡了,但大年初一總還是會在鞭炮聲中醒來,然後等待家裡每一個成員到齊,在老人家的帶領下到廟裡燒香拜拜。
這一整天,特別是上午,廟口非常熱鬧,村子裡家家戶戶都會由長輩帶著來拜拜,出門在外的孩子們回來了,在這裡遇見了小時候的玩伴,相見不相識的情況不斷發生,因此最好先報上名來,免得尷尬;小時候看著你長大的阿叔阿嬸都老了,竟都還認得你;有時叫不出名字來了,他就對著你笑。
這一整天我就四處走走,到小時後居所的左鄰右舍看日愈蒼老的長輩,很難對他們說分明自己都在做些什麼,但他們會告訴我,他的孩子、孫子都如何如何了,告訴我某某人病了多久了、某某人往生了等等。像琦君在美國見沉櫻後的感慨一樣,真是一回相見一回老啊。
初一夜裡,我固定和鄉下的朋友有一個持續了三十幾年的聚會,平日裡士農工商,相聚也是一回相見一回老。我們都知道,這就是人生。
初二,上午陪妻回彰化,二十幾年的人生變化,另有不同的感觸;下午回到家時,三個姊妹和她們家人陸續回來,大我兩歲的姊姊早升為祖母級了,內外孫四、五位;小我兩歲的大妹也一樣。當晚席開三桌,熱鬧極了。
初三上午,再把車子略作清理,行李箱卸下的禮物空間,放進幾袋米,一些自家種的蔬菜,以及老媽準備的一袋又一袋食物。老人家看著我緩慢把車開出門庭,揮手時,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