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味覺和視覺的感受,都無法以語言文字來還原真相,且經過時間的發酵,記憶濾存,篩去苦澀,留下的盡是甘醉!
這是一種集燴,把氣味相投的,以及可以融燴的食材的剩餘整合,奇妙的是這樣剩餘的價值卻遠大於初創的價值;在一般的觀念中,第一是最好的,沒有人想敬陪末座;食物, 當然是吃新鮮的,食用剩菜大概不會有人是喜悅的。「菜尾」就是剩餘的菜餚,在五、六○年代宴客或多或少會有一些剩菜,在物資匱乏的年代,雖是剩菜仍是珍餚,絕無丟棄的理由。所以,盤底殘存的菜肉湯汁悉數刮進一桶桶的鐵鍋鋁盆,再次熬煮後竟然成為珍饈,風味絕佳。
英國作家藍姆在《論烤豬》中提及烤乳豬的由來;據說有個農人不小心引起一場大火,把一頭乳豬燒死,結果發現了烤豬這道食物。
野史撰述,清朝八國聯軍入侵津京,慈禧太后避難至西安,沿途沒什麼吃喝,飢餓難當,過了晚膳時間,幸遇一戶農家,農人款待家裡最好的也是僅有的食物:炒波菜和煎豆腐。一向嘴甜的太監一見是「粗菜」,為了討慈禧的歡心,急中生智編說是「紅嘴綠鸚哥,金釀白玉板」,也許因為飢餓也因為從未吃過原味波菜和煎豆腐,竟讓慈禧愛上這兩盤食物。
剩菜絕對沒有好「看相」;被烤得焦黑的乳豬未必如現今的烤乳豬美味;清朝時期農家的炒波菜、煎豆腐,應該還談不上美食,但對於當時的人卻是「味美」,因為匱乏、飢餓。因為意外、飢餓而發現美食,是食物必然的演化過程,食物的歷史就是人類的文明史。
五、六○年代,跟著大人去吃喜宴大概是孩童的最愛,同時也是全家的大事;小孩貪圖的是有汽水可以喝到撐(通常喝到撐的結果會飽受父母的打罵,因為只喝汽水太不划算),大人們不但可以飽嚐一頓難得的美食,幸運的話還可以拿點「菜尾」回家。難得的溫飽,沒有人在乎是否用公筷,更沒這樣的觀念,當然也就不會在意是否衛生?當時喜宴上的剩菜是不能私自帶走的,可能和那時沒有塑膠袋有關,都是宴客者的女主人吆喝妯娌親友,拿著鍋盆一桌一桌連湯帶汁倒入,再分裝到小鍋裡,分贈給關係親近的親友。拿到「菜尾」的親友歡天喜地,一回到家裡得先熱煮過,免得餿掉,或者也因為再次沸煮過,衛生的因素也就改善許多,很少聽說吃了菜尾腸胃不舒服的現象;千滾豆腐萬煮魚,不只豆腐、魚類久煮味佳,有些菜蔬也很適合一煮再煮。因此菜尾的一熱再熱竟煮熱出特別的風味。
菜尾的食材多樣,端看當時辦桌師父的拿手菜,記憶中辦桌的主菜有冷盤、燉雞、排骨蘿蔔豬肚湯、十錦大白菜(類似佛跳牆)。能留下當菜尾的當然是未吃完的湯盤菜,所以燉雞、排骨蘿蔔豬肚湯、十錦大白菜,這些「後菜」比較可能剩下,再者這些菜餚也十分適合融燴及一熱再熱。
英國歷史學家菲立普‧費南德茲酖酖阿梅斯托(FelipeFernandez-Armesto)說:我們在餐桌上認識整個世界。我卻在婚宴的餐桌認識家族的歷史,花蓮的地誌;七、八歲稚幼的年紀,我出奇的安靜,而小我兩歲的弟弟則是愛哭愛鬧,因此父親最愛帶我去參加婚宴。
去婚宴的途中,父親會告訴我這個喜宴的親友是誰、和我們的關係,是哪一代從西部或北部遷移來花蓮,現今有幾房有多少人等等,有時父親也會八卦的提及哪個媳婦不夠賢淑、勤快,哪個大房、二房的男人嗜酒愛賭散盡家產。顛簸的碎石路上父親指著旁邊田園或屋舍,還原他小時候這裡的樣貌,或往北遠溯宜蘭、羅東、蘇花公路、花蓮港口、山腳下訴說他阿公阿嬤如何蓽路藍縷從桃園大嵙崁(大溪)來花蓮落腳的種種事跡,然後移居到吉野村的艱辛過程……他就讀的小學,年輕時工作的鐵路局,還有花蓮大地震的範圍、災情,更擴及外公外婆的家族、移民路線。往南從賀田、溪口、鳳林,甚至台東,遠房的親戚、桃園大嵙崁的鄰居,整個花東在父親的描述下,像一張經緯交錯、一望無際的親族、朋友大網絡。
我總是安靜的聽著,父親知道我聽進去也記下來,對於整個家族親族的移民歷史,和花蓮地誌,一點一滴的進入我的腦海。這是我童年最常聽的童話故事,沒有知名的人物,沒有顯赫的事跡,是一群黧黑的面孔,是一片荒蠻的土地,而牽連交織的線絡便是婚宴,豐盛的食物牽衍出龐大親族。
小學六年級,我開始拒絕和父母親去參加喜宴,那時改由大弟和小弟參加,每次大弟總是歡歡喜喜的出門,悲悽慘痛的回到家;因為一上喜宴桌他鬧著猛灌汽水,半個小時下來,肚圓腹漲,到了第一道菜上桌,他一口也吃不下,要不就呼呼大睡,要不就頑皮鬧場,等到喜宴結束離桌那一刻他醒來據案哭喊肚子餓,然後一路被母親打回家……。幸運的話母親熱過菜尾讓他拌飯飽餐,哭喪的臉展露出滿足的微笑,其實多半都是嚼飯糰或剩菜剩飯止飢。
味覺和視覺的感受,都無法以語言文字來還原真相,且經過時間的發酵,記憶濾存,篩去苦澀,留下的盡是甘醇!
根據童年的回憶和味覺的感受,一一找出可能的食材,經過炒、煮、燉,我曾經嚐試再現「菜尾」的滋味:
食材:香菇、乾蝦仁、大菜白、白蘿葡、魚皮、五花肉、鮮筍或桂竹筍、洋菇、芋頭等炒香再加入高湯(或燉雞)悶煮。
烹煮出來的味道相近,但總覺得少了什麼?我的確複製出十分接近「菜尾」味道,但是無法還原記憶中的味覺,那個味覺包含著孩童參加婚宴樂趣,以及當時心理和生理的匱乏欠缺,更多的是包裹著地方的誌物和親族的故事,這些歷史和地方誌,再好再相似的食材,再純精的熟烹飪技巧也無法複製!
菜尾,是我記憶中的佳餚,心中的「絕饗」,菜尾不只是食物,是一段歷史的味道。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