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一歲左右時，我隻身到普林斯頓做研究，心中極為牽掛，妻不時地寄些照片過來，我也隨時便拿出照片端詳。某天，妻從台灣來信，說女兒在車內看著窗外，口中喃喃地念著「巴巴……」突然間，我彷彿感覺到父女間那種無法言喻的牽連……

女兒從小不愛吃東西，從出生後第一次餵奶開始，就無心戀棧，吃了兩口就睡著了。當時我和妻都以為一定是她剛生下來，太累了，沒想到此後竟變成了常態。常常奶都冷了，也沒喝幾口。更讓人洩氣的是，有時候好不容易餵完一整瓶，還沒怎麼享受到成就感，就看到她瞪大雙眼看著你，幾秒鐘後又把奶吐個精光。

女兒一歲多時，話還不太會說，但載她來回保母家的路上，她都會自己哼哼唱唱。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她哼出來的，都像是有人特意寫作的旋律，當時我很相信，是我這做爸爸的，把音樂天分遺傳給她了。但沒想到，她上幼稚園後，唱起歌來反而有點走音，因此，我常想，難道教育真的會窄化孩子原本更寬廣、更自在的世界嗎？

說起自在，女兒也有很大的改變。在普大那年，隔時會上紐約去。有一回在地鐵車站等車，剛好有幾個黑人小孩在表演擊鼓，一歲多一點的女兒，聽後開始認真而有節奏地扭動起來，登時讓所有等車的旅客樂不可支。

但在上了幼稚園後，她變得害羞，遇有律動相關活動時，節奏感也大不如前。

小孩長大，真是一件心中既興奮又惆悵的事。平時總會想，怎麼這麼皮，不懂事點？有時從外邊打電話回家，才會從聲音裏發現，她其實還好小好小，為什麼得要求這麼嚴呢？等到有一天，我發現她在電話中的聲音慢慢沒有了那種稚氣時，登時更是萬般惆悵，但惆悵什麼呢？不是整天希望她趕快懂事點嗎？

有一天，你發覺她真的懂事了好多，你覺得很欣慰，但轉眼又開始起疑：她是不是開始壓抑自己了？她會不會因為懂事而不快樂？

但是，也許我們的擔心都是不必要的，不管是操心她長不大，或長太快。因為，成長真是件奇妙的事，許多事在不知不覺間就搞定了。

她剛開始練鋼琴時，我常提醒她手指的運用方式，而有時不免急躁讓她受了不少壓力，後來我看多說無益，也就不再說了。如此過了半年，有天我赫然發現，她手指的運用已如我期待般改正，但這個過程是怎麼發生的？是因為她觀察老師，不知不覺受到影響嗎？

我們對加諸她的影響，是不是應該有所篩選呢？顯然是的，只是凡事似乎不必太著急，時候到了，花就開了。

幾個星期前，妻神祕地對我說，今天女兒跟她說了件事，要我猜是什麼事，而我竟立刻猜到了。但她馬上就擔憂起來，「據說月事來了之後，身高就只會再長三年，這麼一來，女兒現在才一五一，最多就只能長到一六四左右。一七○的媽，女兒只有這麼高，不是有點……」

我說，拜託，我只擔心她長太高，你的擔心是多餘的。但她仍堅持她的醫學常識，並決定以後要讓女兒早睡點，才能長高一點。但我心底則還是擔心她會超過她媽太多，因為我也有一七八耶。

這就是爸爸媽媽，因為女兒，煩惱好多--但女兒一直都長得好好的呀。



（全文將刊載於三月號《講義》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