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曉芳

在雲林縣土庫鎮秀潭社區，有一座矗立百年的三合院。紅瓦屋頂在日光下閃著溫暖的光，牆面花磚斑駁卻依舊鮮豔，彷彿在低聲細語，向每個走進院落的人述說一個家族的故事。而這裡，就是我的家。

三合院的正身是五開間，正廳門楣上掛著「弘農衍派」四字，小時候只覺得字寫得好看，長大後才知道，這代表我們楊家來自河南弘農郡，經歷幾代遷移，才落腳於此。這四個字，提醒著我，不要忘記先人的努力。

正廳裡供奉著祖先牌位，桌面擺著茶杯和香爐。正身和兩側護龍交接處各有一道拱形的土磚造門，稱為「彎光門」，上方分別寫著「東壁圖書」和「西園翰墨」，書法蒼勁有力，訴說著這裡曾是讀書人的家。

小時候，爺爺偶爾帶我們坐牛車到田埂上繞一圈。年幼的我坐在牛車上，看著爺爺牽著牛走在前面，雖然牛車晃呀晃，車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但我一點都不害怕。每次爺爺牽牛去田裡耕作，傍晚回家時，牛蹄踩在埕上的「嗒嗒嗒」聲音，就是我最喜歡的音樂。

平常大家各自忙著農事和家務，只有祭祖的日子才會聚在一起聊天。那天，所有人都會擠進正廳裡，一邊準備儀式，一邊談論日常瑣事，說著今年收成好不好，孩子考上了哪裡，祭祖的時候，正廳裡熱鬧非凡，香煙裊裊，充滿了家的味道。

三合院最熱鬧的地方，是稻埕。這片空地是家族的心臟，晒稻、晒花生、晒棉被、辦桌宴客，都在這裡舉行。傍晚時分，大人們會搬出椅子坐在埕邊，看著小孩們追逐打鬧，微風帶著淺淺月光與談天嘻笑聲，溫柔包圍著整個院子。

小時候對古厝的一切習以為常，長大後，走過很多地方，看過許多現代的房子，卻再也沒有一個地方，像楊家古厝一樣，讓我一踏進去，就知道自己是屬於這裡的。

爸爸退休後回古厝陪伴獨居的爺爺。每天清晨，天剛亮，爸爸就拿著掃帚，從埕一路掃到護龍前的走廊，掃帚刷過地面，發出沙沙聲，那是我回家時最熟悉的聲音。有一天，爸爸掃埕時忽然倒下，中風後開始臥床，從此再也沒能站起來。爺爺在爸爸中風後不久過世了，隔年，爸爸也走了。從那以後，爺爺牽牛走過稻埕的畫面，和爸爸的掃地聲，都只能留在我的記憶裡。

工作多年後，我漸漸明白，這座三合院不只是我成長的地方，更是家族記憶的寶庫。正廳牆上那些泛黃的對聯與畫像，屋梁上的雕花梁枋，護龍窗下的花磚，都默默地訴說著過往。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被歲月撫摸過，留下時光的光澤。

後來，大家陸續把祖先牌位遷了出去。正廳裡燃香次數和祭拜身影變少了，三合院顯得安靜許多，楊家古厝逐漸沉寂下來。每次回來，看著空蕩蕩的稻埕和斑駁的牆面，我都告訴自己，要努力讓這座古厝被看見。於是，我在教案裡加入古厝，藉著寫作營，帶領學生走進楊家古厝，實地解密，創作以三合院為背景的故事，希望有一天，大家能知道楊家古厝是見證許多人努力與生活的地方。

風從埕的那一面吹來，陽光照進正身，爸爸站在護龍前拿著掃帚掃地，爺爺牽著牛走在埕上，長輩們在正廳裡話家常，這些畫面，永遠構成了我心中最溫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