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居住的山城有個挺好的傳統,即每年歲末會舉辦跳蚤市場,居民趁大掃除時,將用不到之物來個互惠流通;但平日若有誰搬家,需要處理傢俱、物品等,也會自辦小型的家庭拍賣會,其實是蠻有趣且具意義的事,因此平時雖深居簡出,我仍喜歡那一份惜物及交流分享的氣氛,除此也可順便參觀別人的居家設計、擺飾,或者大玻璃窗外不同的山景視野,當然還有尋到寶時的那一份喜悅了。昨天在公布欄看到附近一戶人家於今天舉辦家庭式的跳蚤市場,於是吃過早餐便帶著女兒尋寶去。
我們在主人的屋子裡東逛逛西瞧瞧,此次展賣的大多為生活用品、衣物、書籍等等,而小小的會場裡,竟遇見了六七年前參加福智全國教師成長營的朋友,這世界很大也很小,只要有緣必然還會再相逢吧!女兒最後挑了一個小熊背著綴滿玫瑰花的杯狀陶器,一盒進口的粉彩筆,我則挑了一個附有泡茶濾心的美麗陶杯,一個直徑約四十公分的圓形玻璃花缸,一幅拼布縫多功能手工掛布,外加一本雜誌,總共才花了三百多塊。物美價廉固然令人開心,但最讓我雀躍的是那本花十元買的雄獅美術二九四期的雜誌,對我來說卻是如獲至寶,因為雜誌封面是徐悲鴻於一九三九年為弘ㄧ法師的造像圖,內頁收有法師的油畫《寧靜》及各時期的書法墨寶、手抄經書,甚至最後的絕筆字「悲欣交集」四字。
我閱讀著弘ㄧ法師的相關文章,想像著一個無論是音樂、戲劇、繪畫、詩詞、書法金石等無不精通,多情耽美,生活多采多姿,光芒四射的一代才子,卻於三十九歲青壯之年落髮為僧,自此藏盡鋒芒,褪盡華彩,過著自律甚嚴,清樸檢苦的修行生活,這之間的轉折點到底為何?著實令很多關心他的朋友想不通,於我當然更難以揣摩了。我想必定是有所啟發、澈悟或宿慧者才能如此吧!
傍晚時我坐在陽台再次翻閱此書,暮色一點一點加濃,直至眼前的山成了黑色的剪影,一輪明月自東方山頂逐漸露出臉來,天空顯得特別灰暗,逐漸上升的皎潔明月,徘徊在烏雲之間忽隱忽現。我默默讀著蔣勳寫給李叔同的詩《悲欣交集》:
「……他們說的/所謂繁華/只是前生/忘不掉的/一次花季//等詩寫完/戲劇終了/等色相和/歌聲/一一捨去/你相信/專心看花/開落/就可以領悟了/淨土……」
雖然弘一法師晚期的書風,已至淡泊虛淨的境界,但我端視著他涅盤前所寫的「悲欣交集」四字,卻總覺迴光一般,字間充滿感情,彷若千言萬語。世間的寶物,或許不在於有形之物本身,而是藉物所呈顯的意義吧!我在山城尋到的寶,不只是一本十多年前過期的舊雜誌,更覺捧在手心的是穿過時間,拂去紅塵,發光的一顆信仰心志;而書中的弘一法師則越過了人間的繁華,尋到了他安頓心靈的寶地。
我抬頭望月,不覺之間,月已升至中天,烏雲未知何時早已散去,青空朗朗,明月皎皎,心中若有所觸,天地無言,一切,盡在靜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