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屋的誘惑,可能是一個展望,可能是為不滿意的過去找到一個洗心革面的藉口。但有時新屋的產生是一個包裹虛榮,而美其名為「明天會更好」的修辭。
除非老家破舊不堪,除非颱風來時,都要躲進防空洞,颱風過後,猶如渡海走私來的魚蝦,還在客廳裡游泳,舊家被棄置是喜新厭舊習性的演練,正如每天小心翼翼侍奉先生與公婆,卻變成下堂妻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嫌棄歲月在對方五官上刻畫的痕跡,卻說不出口。
而過去一路搖晃走來,甚少人承認地上坑洞是自己的雙腳的印記。蠟燭的燃燒是自己的耗費,而總有一個理由歸諸沒有電力,沒有燈泡。但未來將會大放光明,好似蠟燭融化後,自然有一個發電廠為自己的前程提供電力,就在新家裡。
如此的虛榮,需要昂貴的代價。最近搬新家,看到搬家公司的幾個大漢,搬了兩天各六、七個小時,每次下班時,幾乎都攤在地上,為的是過往二十多年來陸陸續續往家裡堆的各種形狀的豬槽,大小不一的石磨,兩千多張的黑膠唱片,還有裝滿兩面牆的書。這些豬槽、唱片、書都曾經給自己添加一些心虛的圖騰酖酖一個懷舊的文化工作者,一個累積知識成智慧的學者詩人等等。
讓搬家的人累垮,更凸顯自己慧眼識英雄,找到一個「搬家費」不貴的公司。所以「物超所值」是建立在一個蹺蹺板往自己傾斜的條件上。更令自己心驚的是,這樣的認知,在和朋友轉述時堆滿了得意的笑容。當夕陽在天邊垂懸,搬家公司的人手腳發軟的收拾殘局,心中湧現的是,終於完成了新居的美夢,終於讓搬家費點滴都沒有「浪費」,成就了古有明訓節儉的美德。
但是讓人累垮,自己也幾乎「捨命」陪君子。從物件的過濾打包,貴重音響器材如播放黑膠唱片的「古董」唱盤,自己運送。每一個動作的細節都在提醒自己已經「時不我予」。也許感覺搬家費的「物超所值」是這樣心態下的反平衡。
搬家之後,才是動亂的開始。原來舊家有如塵埃不願招惹的明鏡,眼前好似經過一場動亂,被心中的紅衛兵抄過家。更糟糕的是,平常熟悉的東西,全部躲防空演習去了。過去發出美聲重達百多斤的揚聲器,少了下面支撐的釘子,房子已經完工要付尾款,卻到不到對方的合約與帳號,自己銀行的存款簿也不知雲遊何方。
這一次搬家讓金剛經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有了權充一笑的新詮釋:我不應該有住新家的心,因為結果是心被新屋所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