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長春

圖片提供／雄獅美術

沈耀初（1907－1990）這幀照片，深深觸動了我。相信，就算不需我的文章贅言，在柔和光影之中，讀者定能從他神態安然，逍遙自得抽著菸的模樣，感受到平安輕鬆的氣息。這是一九八六年三月，雄獅美術十五周年慶，雄獅畫廊舉行周年特展時所攝得的影像。

當時展出有沈耀初、顏水龍，與鄭善禧等十位美術家的作品。此時的沈耀初年近八十，在他樂天知命、自在微笑的背後，其實是頻繁的戰亂、種種的天災，以及隻身在台四十年的辛酸歲月，與困頓生活所淬練而成的。

「本欲觀摩台灣繪畫界的情況，並購置農具回家開設農場，但沒想到歸鄉再見妻兒時，已是四十年後的事了。」福建詔安人的沈耀初，戰後一九四八年來台時，已是四十二歲的中青。在台人地生疏，孤苦伶仃的他，幸得同鄉幫助謀得教職，而勉強維持生活。

六十歲退休後，隱居於中興新村的香菇農場。即使生活窮困，他也是默默承受，而將心安居於自然與筆墨之中。沈耀初筆下的主角，都是農場中，時時陪伴著他的花、草、貓、狗、雞、蛙等，像是描繪可親可愛的家人般，流露出情感真摯的筆意。在透過他筆墨的精練與變形後，這些毫不起眼的鄉野景物，卻都顯得氣勢精神宏大，動感十足，具強烈的生命力。

〈狗知家貧放膽眠〉，是沈耀初七十五歲時，以蒼勁的筆意，灑脫的揮毫，畫下了如此幽默含蓄、頗富人生智慧的作品。畫中的狗，其實畫的就是他自己。因為知道家貧，而不用擔心遭竊的狗兒，酣睡香甜，不知羨煞多少因生活壓力而失眠的現代人。

的確，在物質方面，沈耀初是一貧如洗，但我們可以想見在他的腦海裡有用不盡的塔冷通（註）；在他的心裡則擁有無限的平安。這是大時代的戰亂偷也偷不走、殘酷的現實環境盜也盜不走的財富。

兩岸開放後，一九八九年，沈耀初回歸故土，臨終時尚有老妻愛子隨侍在旁，可謂不幸人生中的最大幸福了。他是貧窮的富人哩！

註：塔冷通，羅馬時代最大的貨幣單位。《新約聖經》中，一個塔冷通是一個工人近十六年薪資所得。現英文譯為talent，指天賦才能。

參考資料
1鄭水萍撰，《野趣‧摯情 沈耀初》，雄獅美術出版，一九九三年十二月。
2許湘苓撰，《像與不像——沈耀初所表現的真實》，《雄獅美術》月刊，一一六期，一九八○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