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居即將落成,學校家裡兩頭忙。處理學校公文,心裡閃現新居還欠缺的總總。家當打包,不時想起緊急文件尚未處理。蠟燭兩頭燒,經常覺得精疲力盡。對於新居的期盼與興奮,也似乎寒流心坎過境,降低了應有的熱度。
回首新居一年來的施工,過去幾個月不時雨水突襲,前一陣子又附近埋水管停水,外牆抿石子作業延宕,只有等到周末公共工程停工才能進行。
但也許是上天的幽默感,周日都是乾爽的日子,到了周末天空開始飄雨。好似老天在播弄後現代的遊戲,停水不能開工時天晴,能開工的時候,上天下雨致意。
到了星期天,太陽終於露臉。那天去工地,看著室內那些飛揚的木屑,那些尚待再次塗刷的牆壁,那些角落參差不齊的木料,那些缺了門的房間,那些少了燈具的屋頂,心想年節的腳步逼近,而新家的五官還在切磋整容。
想到這,有點心灰意冷。但突然一轉身看到工人們發亮微笑的臉龐,舉手投足都在為我們的新家注入心血,內心湧現一種莫名的感動。我對著一個面帶微笑的女工說,「辛苦你們了,讓你們犧牲了星期天的假期。」沒想到她的答覆是:「有工作,怎麼會辛苦?」
一句平凡的言語,卻是撼動人心的至理名言。一句話如水桶掉入深井,打撈意識裡的山水。圈圈的漣漪盡是思緒的潮水拍岸,自我的羞愧就是心靈裡的潮聲。想想自己高薪的工作,想想自己的兩份薪水。累或是疲倦一瞬間都在陽光下暴顯成知識分子的無病呻吟。
漣漪再次擴大到井外,牽動情思的大江大海。時值歲末,一個月來寒流持續過境,似乎要收納所有無家可歸的生靈。偶而午夜醒來,腦海閃現那些躺臥地下道的遊民,還有那些在垃圾場旁邊毛髮即將掉盡的流浪狗。意識受到糾纏,睡意全消。輾轉反側而難於再進入夢境的,總是思維無法化解的困境:貫穿娑婆世界的是歲月長河裡永恆的涼意。
七、八年來,住家附近的幾條街的商店,經常幾天前和老闆寒暄,隔幾天已經大門深鎖。街上小販越來越多,但放眼看去,大都是以呆滯的眼神看著來往稀疏的過客。計程車也越來越多了,司機經常空著車子在角落裡猛吸著煙;背景是一道牆,上面塗刷著潦草歪斜的文字:你需要臨時工嗎?
假如我就是沒有固定收入的工人,在一個有工作的日子,我能說累嗎?我能以「辛苦」將一周唯一可能的收入拒絕嗎?答案就在那刺眼的陽光裡,再也沒有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