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優雅的樂聲中,他倆忘情地歡舞,就像天際翱翔的一雙銀燕,又如澎湃波濤裡追逐嬉戲的一對海豚。誰想到,就那以後沒幾天.......
那天,二樓的艾娜突然來電話說,要我們去幫忙照顧她先生一天。我放下電話,馬上就往馮家跑。我們兩家自從熟悉以來,常常相互幫助:或是我幫她接通碟片機,讓她好播放影片;或是她捧來一大疊連續劇,借給小柳下班後觀看;大家從來也不提什麼回報。這次,她嗚咽著一板正經地說:「我要付工資的。」一定是問題嚴重了。
早些日子,就聽說馮先生患了頸部淋巴癌,又是化療又是放療,折騰得厲害。艾娜收工回來,常常先到我家,把心中積鬱的淒苦,盡情地向我們訴說一番。然後抹乾眼淚,補好妝,忍住悲切說:「我不想讓他看見我哭過。他若知道我為他傷心,一定受不了。你想想:多麼魁梧的一個人,現在落得個皮包骨頭,屁股上的肉都沒有了,坐都沒法坐。真是慘呀!他什麼都吃不下,我給他燉了燕窩、水魚,他嘗都不嘗。現在,他要吃什麼,我就給他做什麼。我真的不願意讓他傷心,我不要他死呀!」在這種愛深痛切的面前,我們只能盡力安慰幾句,自己也覺得非常蒼白無力的話。
扣開馮家的門,只見馮先生蓋著被毯,斜躺在客廳正中的一張病床上。寬螢屏的彩電,正播放希臘足球的奪標賽。周圍和房頂,共有四個風扇在不停地轉動。他看到我進來,舉起瘦骨嶙峋的手,示意我坐下。然後苦笑著說:「不好意思,還有熱度。」我摸摸他額頭不是很熱,但耳塞溫度計顯示:C38.4度。我給他斟了一杯冰水,再替他更換敷在額上的冰水毛巾。吩咐他靜下心來,一切有我呢,你自管調整呼吸,安心睡覺。
他像個聽話的孩子,喝了一口冰水,闔上眼睛睡了。不一會就聽到他微微的鼾聲了。我望著他那顴骨突出的臉,和耷拉蒼白露齦的嘴唇,完全失去了昔日英俊雄偉的風采,真是一下子衰老得不成樣子,難怪艾娜要傷心得哭了。
環顧整個客廳,房頂偏低,方向朝西。猛烈的陽光正在假陽台上,烤得四壁生煙。為了隔熱,他們索性把陽台門關了。客廳裡除了一套沙發、病床,還有一套四十八英寸的彩電和音響設備。四壁上下樹立著一尊尊半人高的瓷佛像,有如來、彌勒、觀音;也有濟公、關羽、韋馱;更有唐僧師徒、李耳、張天師、財神、三神和八仙。布置陳列顯得擁擠零亂,使人鬧不清屋主究竟是,禮佛崇拜呢還是藝術收藏?整個房間給人以一種晦暗和氣悶的感覺。
陽台上有個朝南的窗子雖不很大,但可以吹進風來。於是我趁馮先生小睡的片刻,給他作些調整:關閉西曬的百葉窗,大開南窗、陽台扯門和房間大門,引進新鮮空氣;關了電視,逐個關閉風扇,最後掀去他身上的被毯。
這些改變果然奏效:馮先生每隔十分鐘不安地醒來,用顫抖的手握住耳溫計,測量自己的體溫。但他寬慰地發現:自己的熱度已逐步下降,不到兩小時,體溫已穩定在C37.3度附近。他對我笑笑說,這下子艾娜不用焦急了,熱度已經退了。好像他是因為她的焦急才關心自己的健康似的。他見我在欣賞屋裡的瓷像,就得意地問,怎樣?我說:「你不是信佛的。」他說:「是的,我家是信天主教的。艾娜篤信佛,為了艾娜,我從唐山請回了這些佛像。誰知道,有許多都攪錯了。艾娜也就依著我,把它們都敬在這裡。她從來捨不得責備我。你看,我十幾歲就開始,又吸菸又喝酒,壞毛病一點也改不掉。現在生了病,害得她受累!」
我怕他多說話,情緒激動會增加體溫,連忙勸他不要說話。趁太陽西下,我建議:到下面游泳池邊的小樹林裡轉轉,這對體力恢復是有益的。他同意了。很快我在綠茵上給他架起躺椅,鋪上襯墊、枕頭,讓他美美地酣睡在芬芳的花草懷抱中。
我望著他那與病魔鬥爭而日益憔悴的臉。不禁感到人生的無常。就在四個月前,他和艾娜參加中僑的一次聚會。在優雅的樂聲中,他倆翩翩起舞,馮先生身材高挺、紳士風度十足;艾娜雖然體態豐腴,但皓齒明眸,白淨溫柔,婀娜多姿;名貴的鑽石項鏈,在海藍色的夜禮服襯托下,熠熠生輝。他倆忘情地歡舞,就像天際翱翔的一雙銀燕,又如澎湃波濤裡追逐嬉戲的一對海豚。儘管他們的鬢角已經花白,但始終形影不離,細語呢喃,猶如新婚燕爾。人人都嘖嘖稱羨,他們真是人間難覓的好伴侶。
誰想到,就那以後沒幾天,馮先生就咳嗽不止,先是失聲,後繼咯血。倔強的他,以為和往常一樣,是疲勞所致,也沒有求醫問藥,照常上班工作。在艾娜再三催促下,他才勉強到醫生處問診。誰知一查下來,已是病灶到處擴散了。
馮先生身子側了一下,蓋的被毯被掀起一個角。這打斷了我的回憶。我連忙將毯子掖好,防止他著涼。沉睡中,他身子微微顫抖,似乎在不停地默念:為了艾娜,我要頑強地拼搏下去。
秭
馮先生病情始終不見好轉,艾娜只好再次把他送進醫院。
約莫過了半個月。一天,我剛要出門,艾娜來電要我馬上到她家。我一面急忙趕去,一面想:興許是馮先生的病情惡化了。
誰知艾娜一改愁態,笑容可掬的,在房門口迎接我,客氣地說:「不好意思,讓你跑一次,本來該我送上門的。說著從包包裡掏出兩只紅信封,遞給我說:「你也許知道,我和馮先生相處七年多,但並沒有結過婚。現在,他和我決定在這個星期六,舉行婚禮。下午三點半,在列治文醫院三樓病房。我們想請你們全家一起來。因為時間緊,我還有許多請柬要分發」———我急忙阻止了她內疚的客套,問道:「馮先生這兩天還好嗎?」誰知這句話,勾起她的心酸。她眼眶潤濕強忍著,搖搖頭說:「不行,腿又跌斷了一次,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了。」我怕引起她傷心,耽誤她辦事,連忙應允和安慰道:「你不要過分焦急,馮先生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會有轉機。這個星期六,我們一定會來參加你們的婚禮的。」
艾娜反悲轉喜,拉上房門,急急匆匆地走了。我望著她漸漸逝去的身影,不禁回憶起,馮先生倔強地與死神拼搏的情景:按理說,癌症晚期、經過多次綜合治療后;主治醫師已決定放棄化療、採用姑息治療、躺在安慰病房———這裡又叫「善終病房」的病人;應該盡可能地保守自己的精力,休生養息,以利於提高自己僅存的免疫力,和癌細胞作最後的殊死一戰。可是馮先生偏不,他不願乖乖地躺著,等待死神的降臨。他從癌症輔助中心借來了一架助步車,頑強地扶著它行走。上個星期他不慎摔了一跤,把右腿脛骨跌斷了。可是他還是不服輸,綁了塑料支架,顫巍巍地站起來,又硬撐著走動。結果這次更慘,又摔成了昏迷。現在纔知道他用心良苦:原來他要和艾娜一起,步入婚禮的殿堂啊。
星期六那天,我到花店挑了一束紅艷艷的玫瑰,和謝麗一起趕到醫院。婚禮堂就設在,與安慰病房同層的三樓會議室。那裡已經聚集了許多親友。一個護士讚嘆玫瑰的靚麗,為我們找來一個花瓶,把花束改成精美的藝術插花。這時小小的禮堂已經成了花的海洋,盆盆插花爭奇鬥艷,增添了不少喜悅的氣氛。
在一個年邁的牧師主持下,婚禮在莊重的樂曲聲中進行。新娘———艾娜換了件錦緞的唐裝,滿面春風地依偎在九十三歲的阿公身旁,等待馮先生的到來。而新郎———馮先生穿了一套黑色的禮服,面容枯槁憔悴,眼球暴突、臉色蒼白、神情呆板地坐在輪椅上,由病房護士推著他,緩緩地走向新娘。這段不到七公尺的鋪著紅地毯的路程,馮先生足足走了七年!當牧師問到兩人:「是否願意不論貧病,願長相守,不離不棄?」的時候,他倆異口同聲地回答:「我願意!」儀式在兩人交換婚戒、親友們熱烈的掌聲中完成。當大家簇擁新人、推著輪椅離開禮堂時,我看到馮先生雙唇緊閉的嘴角,突然向上牽動了幾下,露出了像是幸福的微笑。
那位牧師在電梯等著我們。他捧著聖經,胸前銀色的十字架在熠熠生輝。那自信飽滿的神態,似乎在向人們宣告:天國近了,信的人有福了。炯炯又親切的目光,使瀕危病人,感到無限的安慰。不求同生求同穴,他日相聚在天國。這是無數有情人虔誠的渴求,也許這正是,馮先生和艾娜舉行這個終極婚禮的本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