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吹得如癲如狂,山下救援人員無法上山,H家的那一夜像被千千萬萬的雪片小刀割著,做父親做母親的無法用任何言語、任何財富換得一個機會上山救自己的兒子,只要思及暴風狂雪一吋吋落在兒子身上,深沉黑夜淹沒所有可能,那孩子孤單地躺在雪地而愛他的父母竟不能喊他的名字、緊緊抱他、陪他,父母的心支離破碎,怎能不發狂?
銀色的感恩節假期,H失去二兒子。
這兒子真心喜愛印度文明,家人從電腦中發現他正在製作一捲印度音樂打算當作聖誕禮物送給父親。一夜之間,這個家從樂園墜入火宅。他的物品衣鞋仍充斥家裡每個角落,他的氣息依然在房裡飄蕩,他的言談手勢笑容仍刻在家人腦海,十七歲的大男孩卻永遠回不來。
意外喪親是苦中至苦,我年少時父親車禍過世,目睹至親死亡過程且同時累積祖母喪子、母親喪夫與自己喪父的三種痛,十多年之久行走於絕望邊緣了無生趣。這痛我懂,看到H,我很想問:「你的心還是碎的嗎?」
冒然觸及他人傷痛是無禮的,這話始終沒有機會說出口。我很想告訴他,父親走後多年,慢慢地我願意換個角度理解生死;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張神祕的旅程時間表,驅使我們經驗各個人生階段、遇見不同的人締造自己的故事,即使親如父母子女,亦無法更改、銷毀對方手中那張旅程時間表,因為,除了是我們的父母子女,他更是他自己。
我父親的旅程時間表只能在人間短暫停留三十九年,這一趟最重要任務是帶出五個新生命,但來不及呵護培育即匆匆離去,趕赴另一處驛站。H的二兒子像來這世界悠遊度假的,十七歲的人生看似尚未開始難免令人惋惜,但真是如此嗎?有人的人生像寫壞的長篇小說,有的是精采的短篇,哪一種叫完整,哪一種令人留念低迴?短短十七年的旅行,最重要的任務應在他家人身上,那麼,只有最親的父母與手足能點點滴滴從頭回想他像蝴蝶般短暫的一生要帶給他們什麼訊息?那關於生命的耳語、靈魂的秘密,這大男孩以死亡為題,為家人上了一課
每年冬來降雪,慘白酷寒的凋零景致達數月之久,想必讓H重回夢魘,傷感抑鬱。無邊無際的痛苦深淵無法遁逃,一景一物一草一木無不刺痛內心,也許遷徙是最好的療傷方法。孩子已踏上另一趟旅程,H也應該繼續向前!
無論去到哪裡,總有冬天,只要冬天總有冰雪。我很想告訴H,你的孩子如此奇特,他躺下的地點是人們內心渴求的聖潔象徵,他用最純淨的修道者語言向你這位人間父親道別;戀戀不捨的親情交給雪去傳達吧,下雪的冬天偶爾抬頭望山的時候,請給你的兒子一朵微笑,因為純潔的雪山是他永遠的紀念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