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行腳》下雪

文/簡媜 圖/梁丹丰 |2007.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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濛濛灰霧中勉強辨識幽靈般的樹影,但左望的那一排樹卻不見了,令我心中狐疑:我是不是被雪綁架了現正倒在雪地,意識流失、記憶碎片像金縷衣玉片紛然掉落。





那是十月,科羅拉多州一個平凡的秋日。

前一天氣象預報下雪消息,對終年飽嘗風雪的小城居民來說是家常,但對亞熱帶子民的我們卻是大事。

清早,暗沉的天色證明飛雪已在途中。轉眼間,忽然發現窗外飄起雪,像微風吹落梅花瓣,靜悄悄,不似落雨淙然有聲。我興沖沖拿起相機出門拍院子飛雪,未穿上防風擋雪外套,攝氏零下十多度冷流如冰,手臉立刻僵住。回屋時看到隔幾間遠的中東鄰居也持相機拍照,我們相視一笑,交換初雪的喜悅。這位大鬍子男子只穿短袖,想必也是一時興起不及著裝的。進屋,鼻子僵硬了,可見,坐在暖氣室內觀賞飛雪的那分詩情畫意,若換算成室外,分秒間即有致命危機。每個國度都有獨特文明,每塊地理亦有美與死交揉的宿命風險。

雪才剛下,趁姚同學上班前到二十四小時營業超市採買物資。

沿途所見與平日無異,道路兩旁無數的參天大樹皆落盡繁葉露出裸身;蒼老粗壯的主幹分出數條黑蟒似的次幹,扭腰、潛伏、出擊,衍生千萬支魚叉般的枯枝刺向天空,如今籠罩在紛然飛雪中,更添肅殺之氣。

經過校區,見不少大學生穿著單薄,一身短袖短褲騎車上學狀甚瀟灑,時髦女生穿低胸T恤配低腰露臍牛仔褲,大踏步一面講手機一面噴白煙過馬路,看得車內的我瞠目結舌。我看著自己「戴帽、圍巾、手套、厚外套、兩件長褲」的「標準戰備裝」,認命地接受青春已逝氣血衰弱的事實,不似同輩仍在「老字門檻」前抵死不從。怎能不從?到雪中接受考驗,個個倒地服從了。

抵超市,不過十幾分鐘車程,雪已從微風飛絮變成滂沱-把雨滴換成雪花即是。原本寬闊的停車場擠滿車輛,可知儲存冬糧仍是雪國居民的首要任務。待我們買妥物品,推著大推車往停車處去,雪更急了,放眼所見一片茫茫,天地像要垮台。

黃昏時雪停了,忽地天光清朗,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宿舍的黑褐色屋頂與院子深綠草地覆蓋著一層白布似的雪,證明氣象專家沒撒謊。一輛校車停下,吐出一群放學的孩子,在草地上快活奔跑,揚腳踢著跺著,一匹雪半毀了。

我說,還好呀,下雪沒他們說的可怕。姚同學回答,才十月,精采的還沒來。



第一次見到雪是大學寒假參加台大登山社辦的日月潭合歡山大禹嶺之旅。出發前,社方發下裝備須知,尤其合歡山健行一段將遇雪,不可大意。我對高山降雪一無所知,心想,紅樓夢裡賈寶玉光頭赤腳披一領大紅猩猩氈斗蓬,雪地裡走來,至江邊船頭向父親賈政拜了四拜,了斷俗緣││我背得清清楚楚,這一幕是古典文學經典畫面,唸文學的人豈能不知?由此可見雪地不冷。因此,除了向室友借一件短外套應個景,我穿著球鞋蹦蹦跳跳就去登山了。

才要上山,才知遇到的是數十年難得一見的合歡山大風雪。中途,一隊下山登山客嚴肅地警告我方領隊,山上酷寒沿途積雪結冰,裝備不足的同學必須折返千萬不能冒生命危險。我被列入「遣返名單」。幸好那隊登山客裡有位先生願意借我裝備。我穿戴他的手套、毛帽、厚襪與靴子(裡面塞一團衛生紙),獲准繼續前進。

那確是令人大開眼界的白色國度,沒人相信這是我們從小熟悉的自家島嶼,恍若置身異國。隊友莫不尖聲歡呼、打滾,捧著大雪球站在海拔二千九百多公尺的「鳶峰」牌前留影,又紛紛自高處用最原始的背臀法滑雪而下,折樹枝間的冰棍解饞,有人慷慨地發給每人一顆酸梅。

即使是體能強壯的大學生,在雪的懷抱裡瘋瘋癲癲不成體統之後,也開始感受雪地健行的艱險。歌不能多唱,怕元氣漏光;每人身上披的黃色薄塑膠布被山風吹得亂飛,身子又冷又餓,眼前是天地皆要遺棄你的那種白茫茫,每一步彷彿是最後一步。果然,有人倒下,是個大男生,腳趾凍壞了,立刻被送走。剩下的我們像一群脆弱的黃鴨子,在舉目蒼茫的驚險山路蜿蜒而行,疲累至極。

多年後回想,那真是冒險之旅。當年無通訊設備,救援亦不夠靈活,數十人能活著回來全靠上天導引。只要任何一環節出錯,勢必引動骨牌效應,大學生的應變能力有限,其後果就不是走到最後大家拉著前面隊友衣服以防累極脫隊一面糢糢糊糊唱「小小羊兒跟著媽有紅有白又有花」平安地下山,而是留下終生遺憾。然而,這也是吊詭的,豐碩的冒險故事只在人活著的時候才算數,若出事,一切歸零變成山難數字。大學生畢竟不能先驗地計算生死一瞬的賭局,腦中充滿冒險的浪漫幻想未思及山難威脅,若遇難,大約是在無恐懼意識的瞬間中止的吧!

開眼後,每年冬天寒流來襲,電視報導民眾引頸期盼合歡山降雪又擠破頭上山賞雪,像去冰果店一般。總令我無比同情。

我的第二場雪在千禧年瀋陽,北國三月冰天雪地,公園裡一片枯林藏在積雪中。天色昏沉,杳無人蹤。這回坐車,無須健行,仍然裝備不足,靠友人借一件外套擋住風寒。電視台拍外景的攝影師要我在雪地散步,做出作家雪中沉思的浪漫。我只記得高跟鞋踩在濕滑路上令人提心吊膽,又想起賈寶玉赤腳揚雪那一段,半是緊張半為作家的誇飾筆法略感慚愧,留下的照片因此都是低著頭的。



這場小雪次日漸化,宛如主人的馬車歸返,僕人拉開覆蓋傢俱的白布,城堡又活過來。院子恢復原來的草色,太陽大放光明,氣溫回到攝氏十度左右高溫(以冬天而言),背陽處仍留殘雪,妝點初冬氣氛。

時序滑入十一月,氣象網站上的降雪消息多起來。月底感恩節前,第一場大雪報到。

侵襲美國中西部各州造成交通大亂的暴風雪亦拜訪科羅拉多。之前幾天,氣溫持續下降,入夜皆在零下十七八度,白日最高溫也在零度以下。

那是個星期二,近午開始飄雪。明顯地,一開始即氣勢逼人,不似之前那場雪微風飛絮的下法像談戀愛似地;這回一落就是雪花霏霏,似朝廷騎兵追緝要犯,倉倉皇皇,四處刀光劍影,頓時天地陷落。黃昏時,雪已積了一層。晚飯後,院子地上如鋪白毯,靜悄悄無人影。我們一家三口不想辜負這難得雪景,著裝下樓跑跑步搓一搓雪球只玩一會兒,太冷了,全身每塊骨頭縫隙都滲進冰風。

次日清晨五時,那是我起床工作的時間。黑暗中從客廳玻璃窗望去(門窗是冰的),在院子幾盞吐著微光的小燈照明下,只見漫天覆地的積雪,改變了腦中的空間記憶,霎那間竟有迷失之感。遂速速尋覓從這窗向右望去必會見到的那棵大樹,濛濛灰霧中勉強辨識幽靈般的樹影,但左望的那一排樹卻不見了,令我心中狐疑:我是不是被雪綁架了現正倒在雪地,意識流失、記憶碎片像金縷衣玉片紛然掉落,而非真真實實站在客廳窗前?

這一疑,茲事體大,立刻穿戴全副武裝出門探看。

雪花仍然紛飛,冰凍的氣流襲來,兩頰鼻頭凍住,然而四十多齡的鼻子竟有機會呼吸這麼純粹的冰空氣,亦是難得。往走廊左側踩雪小跑幾步,果然那一排樹隱在濃得化不開的雪霧裡,且院子積雪甚厚,修改了空間記憶的線條,並非我的意識錯亂。

我一時興起浪漫情懷,想趁這閽暗蒼茫且孤獨一人的時刻踏雪漫步,與天地融為一體。然才短短幾分鐘,兩鬢發僵,氣血凝滯,似乎連微血管也結冰,遂拋天棄地,速速返回屋內。一進門,眼鏡立刻因溫差而霧著,脫下手套摸大外套表層,那觸覺像握住一支冰棒。

忽然,機器聲轟隆而來。漫天雪茫的樹影下,兩位全副黑色雪裝的男人推車鏟雪,車過處雪花高濺,這才露出小徑。我默默感謝,若無開路者,早晨上學的孩子將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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