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光亮其實是從地面縫隙間放射出來的。那些淡青色、渾圓的、邊角多少有些磨損的仿古地磚曲曲折折的角延處,那些寬敞的有些冷寂被季節剝落掉繁華與騷動的街道馬路沿兒傾斜的一道筆直的窄條,那些磅礡的參天古樹或巷道兩邊略微有點羞怯的普通白楊和梧桐下潮潤濕濡的泥土微粒,還有所有的置身於最低處卻頑強擁有著立體的狀態,用棱角或側面堅持發出黯然甚至模糊不清的反射作用的物質,真的,是它們,最先從天光處靈敏撲捉到遙遠卻異常清晰的微弱光明,並努力而持繼地傳遞著,像星火,像螢蟲的尾光,像熟稔的曾經的一聲問候,雖隔過了夏和秋,卻依然繾蜷與溫順,彷彿生命之間相互依託的約會。
真實的花兒開放了,在最寒冷的枝頭。
蒼茫是無法用來衡量城市的,除非在此刻。當這些奮力飛翔的翅膀們如寂寞的舞蹈者緩慢地飄過矮矮的沉默的城牆,當這些明滅之間閃爍著精靈光環的活潑火種撲哧撲哧地熄滅在狹窄的護城河道中僵硬如一匹布的死水裡,當這些數也數不清的灼灼閃亮的燈盞從天上喧鬧的街市逃離出來,我相信,它們即將點亮的,不是那些死滅如灰的癡望的眼睛,而是寒冷間依舊跳躍如鼓的心。單純的心呵,膨脹著,終於生出嫩黃的翅膀來,再飛舞,再眨動,再呼吸,點點滴滴如星辰,脹滿了疲憊的夜色,破了倦怠的天空,讓那些寓言都如碎了的棉絮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彈撥去,揚滿了整個城池。
沒有戀人會去躲避寒冷。跺跺腳,把雙手抄進袖筒,用圍巾遮蔽住嘴巴和鼻子,他們還要堅持用眼睛談心,說那些絮絮叨叨飄搖不定的言辭,比如理想,比如事業。只要在一起。天空暫時使潮濕的翅膀無法飛翔,像書院門千年古柏在皎潔月光下投放的懷疑的陰影,像小寨十字環行立體天橋上外來客人們遲疑不舍的腳步,像永松路口需抬頭仰望才能數清的排列有序的萬家燈火,可戀人們是遊移的,不是目光,而是情感的進程。誰又能說,每一次戀愛,不都是一次飄雪的過程?繽紛的,再添一些逍遙,明媚的,再加一絲清新,淡定的,再增一縷愜意,就融了整個年輕的天空在裡面,紛亂如飛揚的長髮,不羈如滿志的躊躇,妖嬈如悱惻的纏綿。
雪是掛在冰涼樹上的葉兒。
戀人是爬過冬天皮膚的蟲兒。
當然是從天上郵寄來的書信,願意給誰就可以給誰,反正是潔白的;一枚雪花總小於天空,但一個人確實可以大於城池的。
那麼些的名字飄落了,有的英雄,有的敗類,有的大寫,有的淩亂酘酘樹在開放的雪花中矮下去啦,城在謙遜的樹中矮下去啦,最後,天空在漸積漸白的城中也不得不矮下來,直到熹微的橙色黎明沿著所有物質的邊沿緩慢而堅定地升起來。
城是醒著的。
但這城裡曾經發生的一切,其實,都是在一枚雪花的閃亮飄落之間存在的。比如浩瀚紛紜的歷史,比如我們日常的閒散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