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母輩，由於台灣長期戒嚴，都會告誡下一代明哲保身，

不要輕易表達立場。然而，時代既然不同，我已經可以身體力行，

展示給我們的下一代：不要害怕表達立場。 ——鴻鴻

文／周紘立

我素愛某法國草寫b小牌，櫃點不多，價格介於一件昂貴成衣與名牌基本款的曖昧地帶，稍有營生能力者，如剛踏進深邃複雜社會的新鮮人，由此下手既不失體面又不心酸替荷包減肥，值得值得，可值得在哪呢？無非「人要衣裝」四字。

以健身房做道場孜孜矻矻鍛鍊某某肌，一件路邊攤的吊嘎和雜牌運動褲，他自己就是自己的「名牌」；本錢多點的，老天有好生之德賜予俊臉美女相，五分埔的批發貨隨便穿都銳氣金條。然凡人還是比較多的。我相信每個人都渴望衣櫥裡有件萬年不敗名牌款，喜酒宴客、交際應酬總派得上用場，此乃物質作祟，想除魅不太容易。

於是，街上常見作家黃春明筆端寫的「三明治人」：C與K是鄰居它們家地段還可以、Levi's可能會讓曾經的採礦工瞠目結舌轉念想：「不然我身上這件賣給你」、一顆有眼無嘴的素底紅心T需打工一周薪資才買得起……我們，是「招牌」也是「名牌」，這樣的情緒在現代社會是種矛盾的通病。

T恤背後 一種象徵

鴻鴻的《晒T恤》「出櫃」六十四件T恤，沒有伸展台、沒有大師、沒有營運據點加持，真是錯過買機，此後即是天涯。幸好不買名牌帳的所在多有，他們「自作自售」，採單一賣斷，即你絕不會和別人撞衫；幸好有創意市集，插畫家輸出圖檔印在衣服，賣完也就斷貨，「創意」之定義不就是拒絕重複嗎？

鴻鴻偏好此道，《晒T恤》晾的不是國際精品，通通是過鹹水的「舶來品」：亞維儂、柏林、紐西蘭、里斯本、越南、華沙……定價便宜，重點是鴻鴻並不將此書定義為「衣物展」，他娓娓道訴T恤的前因後果，有了「意義」，有了「故事」，作者穿著時不僅僅是蔽體之用，更是傳達上頭或圖案或文字的「精神」。

在其自序〈非T恤不可〉直言：「有時候，我想穿得跟大家不一樣；有時候，我想穿得跟大家一樣。我的父母輩，由於台灣長期戒嚴，都會告誡下一代明哲保身，不要輕易表達立場。然而，時代既然不同，我已經可以身體力行，展示給我們的下一代：不要害怕表達立場。」

衣會折舊 精神不改

書背飄揚的黃底T，上書「建國」二字，此T出自「建國必成」，緣由乃二○○八年總統競選閃靈樂團的創意之作，立場顯而易見；先不究黨派色彩，七、八年級或者戰後的四年級無不是「土生土長」，他們的原鄉就是台灣。至於台灣的「位置」該由誰來定座標眾口鑠金，幸而言論自由的尺度很寬，戒嚴時期穿這衣上街，顏色太飽和過於招搖、文案太過醒目說不定會被「關注」。

到了現在，自由意志各唱各的調，百花齊放，誰曰不可？當然此書也包羅了趣味性十足的T恤，如〈越南製造〉，T圖是一只「被咬缺一口」的瓷碗，後邊文字值得玩味：「iPho」，是「文化干擾」的創意，無傷大雅，反倒令人省思「名牌」的真義。

《晒T恤》是小品文，究其文長每篇不過千把字，舉重若輕地將每件衣物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像是「偽衣服指南」，如果大師每件作品都需要被伸展被解讀，鴻鴻此書的主要目的是在「晾概念」，甚麼材質或者尺寸並非重點。

衣會折舊，「精神」不改，才使此書有了鴻鴻的「意志」，他才是自己的「名牌模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