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吹雨,打得桃葉翻轉到酸疼,倦鳥更殷勤覓歸路,灰濛濛中透出幾絲藍。山前燈火將黃昏,逼得外婆趕忙餵養四處散飛的鴨子。
幼小的我像風兒,也跟著群鴨東奔西跑,不時像影子般黏著外婆問:「我從那裡來?」
「從石頭蹦出來的。」她輕柔地說。
我信以為真,一直對門前桃花樹下的石頭,懷著神秘的情感,加上天生膽小又愛幻想,入夜後,一定得緊靠在外婆的肩膀,感到石頭般穩固才肯入睡。
外婆的家坐落於半山坡的農舍,附近沒有住戶,我只能天天躲在桃花樹上作夢。
夢,和童年一起藏在盤纏的枝幹上,從葉縫中窺視著天空,朵朵白雲飄呀飄,微風頑皮地輕拂著腳底,似癢非癢的流轉,我遂化成一隻蝴蝶兒,飛上飛下、飛左飛右。
我飛、飛、飛,飛累了才停在一朵開得像石頭般的桃花蕊上喘息。突然,花兒密合了,我發狂地四處衝撞,仍舊飛不出石壁般的花瓣,急得淚珠狂飆。
還好,外婆每次都會及時喚醒我。然後吃力地背起我,邊走邊呵呵笑著,直說我童言童語的愛說夢話。
院前的桃花謝了又開,開了又謝,蝴蝶飛來又飛去。不久,外婆病逝了。我得離開,石頭夢也飄遠了。那裡再也沒人住,已然是鬼屋。
近日我鼓足勇氣,再回到那久別多年的地方。一進庭院,滿眼盡是老鼠洞及螞蟻窩。我靠在布滿蜘蛛網的廳堂,出神地望著外婆的照片,忽然吹來一陣冷風穿透身體,恍惚中,外婆正走近眼前。
街上的貨車叫賣聲,嚇醒了我。我衝出去買了一把甘蔗,共十枝。然後坐在台階上啃著,彷彿外婆幫我削除甘蔗皮、去環節的午后。她總說我是上天賜給她的禮物,所以她最愛講「桃太郎」的故事。但我總不想聽,我只想問,我從那裡來?
事實上,因為有外婆,我才擁有生命的愛。石頭夢裡有我們無言的愛與謝。晚風吹來,雲兒飄揚,我起身到車站搭巴士。外婆必須離開,而我必須繼續。
當巴士駛離小鎮,仍可從車窗看見外婆家,只是隨著車速越來越小,終究什麼也看不見。窗外忽然飄下小雨,細細渺渺,天邊還有幾道彩虹,挺美的。
我一生終究帶著外婆的愛。其它的,就問而不問,憾而無憾吧!